阿奇亚尤利银行。
几十个会计坐在长条木桌后面，拨动着算盘，鹅毛笔在账本上飞快划动。
卢卡站在台阶上，看着一箱箱金币被抬进库房，又看着一叠叠盖着红印章的圣恩券被布道师领走。
卢卡觉得这世界变得有点快。
快得让他这个乔瓦尼最信任的助手，都有点算不清账了。
“大人，”卢卡走进书房，把一份草拟的汇总报表放在乔瓦尼面前，“第一批五百万金币的圣恩券，已经发出去了一半。库里的金子快堆到天花板了。教皇陛下今天派人来问了三次，问这些钱什么时候能拨到工地上。”
乔瓦尼正坐在椅子上，淡淡地问了一句：
“卢卡，你觉得这五百万金币，现在是谁的？”
卢卡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教皇陛下的。咱们不是替上帝收钱吗？”
乔瓦尼笑了笑。
“这道理不对。”
“钱这种东西，只有花出去的那一刻，才是谁的。”
“现在这些金币躺在咱们的库房里，教皇陛下手里只有几张领款的批条。他今天想买青金石，得写个条子发给热那亚的商人；热那亚的商人拿着条子，得来找咱们承兑。等到石头从大海那边运过来，通过了验收，咱们才会把这笔钱付出去。”
“这中间，需要多长时间？”
卢卡想了想：“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要是赶上冬天的风浪，或者路上的强盗，一年半载也是有的。”
“没错。”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排队的布道师。
“这就是秘密所在。”
“五百万金币，教皇不可能一天花光。他修房子得一块砖一块砖地垒，雇佣兵得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发。在这些钱没花出去之前，它们都沉淀在咱们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上。”
“这叫‘沉淀资金’。”
“咱们拿这五百万去投资法兰西的粮食，去倒卖波斯的生丝，去放贷给那些急着买圣恩券的小领主。只要咱们能保证在热那亚商人拿着批条来领钱的时候，柜台上能拿出那几千个金币，剩下的四百多万，其实都是咱们的。”
卢卡听得心惊肉跳。
他终于明白，乔瓦尼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帮教皇设计这种“圣恩券”了。
这哪里是在帮教皇敛财，这是在利用教皇的名义，给自己修了一个巨大的、不要利息的资金池。
“而且，卢卡，你还没看透最深的一层。”
“为什么我们要把圣恩券设计得那么漂亮？为什么要让它在市面上能像金币一样流通？”
“因为我们要让它变成一种‘货币’。”
“当大家都习惯了用圣恩券去买官、买赦免、买地位的时候，大家就不再需要金币了。他们会把金币存进阿奇亚尤利银行，换成更轻便、更好看的纸。”
“到那时候，咱们就拥有了‘铸币权’。”
“咱们想让一张纸值一百个金币，它就值一百个。咱们想多印五百万，只需要多找几个画师加个班。”
“教皇以为他拥有了圣殿，其实他只拥有一堆石头。咱们拥有了圣殿的‘所有权’，因为所有的账目清算，都必须经过咱们这间办公室。”
这才是金融的终极逻辑：用信用代替实物，用清算控制行为。
乔瓦尼很满意现在的进度。
各种各样的“券”正在流通，而自己则掌握着它们的发行。
……
傍晚时分。
教皇宫的侍从官敲开了银行的大门。
他带来了一封措辞极其华丽的邀请函。
“教皇陛下今晚在教皇宫举办晚宴，庆祝教会财务危机的彻底解决。陛下特意交代，乔瓦尼主教必须列席，并坐在陛下的右侧。”
侍从官说话的时候，腰弯得很深。
他知道，现在这个年轻人，掌握着整个教廷的呼吸。
乔瓦尼接下邀请函，随手递给卢卡。
“去，给我的黑袍子熨一熨。不要加金边，不要加刺绣。我要穿得像个刚从修道院里出来的苦修士。”
“大人，这么重大的场合，您不穿得体面点？”
“体面是给那些缺钱的人看的。”
“越是手里攥着金子，面上就越要沾着灰。教皇陛下现在心里肯定不踏实，他发现钱多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我要是穿得比他更像个富翁，他今晚的酒可能就喝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