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照在教皇宫那还在施工的新翼上。
脚手架上，工匠们已经开始干活了。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伴随着早祷的钟声，让这座城市显得生机勃勃。
克雷芒六世醒了。
他在那张铺着天鹅绒的大床上伸了个懒腰。
昨晚的酒喝得有点多，头还有点疼，但心情是极好的。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既利用了乔瓦尼这个能干的管家，又在他翅膀变硬之前给他套上了笼头。那个什么“监管委员会”，其实就是个幌子，目的就是告诉乔瓦尼：别以为你管着钱，就能跟我平起平坐。
在这阿维尼翁，只有教皇才是主人。
“来人。”
教皇喊了一嗓子。
侍从端着洗脸水进来了。
“去，告诉厨房，早饭我要吃烤鹌鹑，要加红花的那种。再开一瓶勃艮第的红酒，要那个……塔列朗送来的那个年份的。”
“还有，叫吉约姆来。我要问问他，昨天卖圣恩券的钱入库了没有。”
教皇一边洗脸，一边哼着昨晚宴会上的小曲儿。
他觉得生活真美好。
钱有了，权稳了，连乔瓦尼那个刺头都服软了。
这就是人生巅峰啊。
但是，鹌鹑没来。
吉约姆先来了。
这位平日里衣着光鲜的财务院管事，此刻却像是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他连门都没敲，直接冲进了寝宫。
帽子歪了，鞋跑掉了一只，手里抓着一张羊皮纸，浑身都在发抖。
“陛下！陛下！”
吉约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那张纸举过头顶。
“出事了！出大事了！”
克雷芒六世正在擦脸，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慌什么？”
教皇把毛巾扔给侍从，不悦地皱起眉头。
“天塌了吗？还是威尼斯人又堵门了？”
“比那个还糟！”
吉约姆带着哭腔喊道，“乔瓦尼……乔瓦尼那个魔鬼，他把钱柜锁了！”
“什么？”
教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锁了？”
“您看啊！这是早上阿奇亚尤利银行送来的公文！”
吉约姆指着那张纸，“他说为了配合您昨晚提出来的那个什么监管委员会，为了防止审计风险，启动了什么‘静默程序’！”
“所有账户都冻结了！”
“我刚才拿着您的批条去领钱，那个卢卡……那个卢卡隔着铁栅栏跟我说，对不起，为了账目纯洁，一个铜板也不能出！”
“他还说，这是您的旨意！是为了安全！”
教皇一把抢过那张纸。
上面的字写得很漂亮，内容更是恭敬得让人挑不出理来。
字字句句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安全”、“为了配合监管”。
但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想查账？行，那我就把钱扣下慢慢让你查。
你想花钱？没门。
“这个……这个混蛋！”
教皇把那张纸撕得粉碎，“他怎么敢？那是我的钱！那是信徒献给我的钱！”
“陛下，现在不是谁的钱的问题。”
吉约姆哭丧着脸，“问题是，厨房没钱买菜了。那些送柴火的商人正在后门等着结账，要是拿不到钱，他们就要把柴火拉走。要是那样，今晚您的壁炉就得熄火！”
“还有……”
“还有那个青金石商人，他的船刚到马赛。要是咱们不付款，他就把石头卖给威尼斯人了！”
“最要命的是那些瑞士卫队！今天是发饷的日子！那帮大头兵只认钱不认人，要是到了中午还没见到金币，他们……他们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教皇瘫坐在床边。
昨晚的酒意彻底醒了。
他看着那一地的纸屑，就像看着自己破碎的尊严。
他终于明白乔瓦尼昨晚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那么顺从地接受了“监管”。
原来坑在这儿等着呢。
这就是金融的暴力。
不需要刀剑，不需要军队。只需要一道手续，一个流程，就能把一个看似强大的教皇宫逼入绝境。
“陛下，怎么办啊？”
吉约姆在地上，“要不……咱们去把那个监管委员会撤了？就说不查了？”
“撤？”
教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现在撤，我的脸往哪儿搁？”
“昨晚才当着几十个枢机的面宣布的，今天早上就撤？那全欧洲都会知道，教皇被一个商人给拿捏住了！”
教皇喘着粗气。
“不能撤！”
“不仅不能撤，还得给我查！狠狠地查！”
教皇咬牙切齿地说道，“去！把埃塔诺叫来！把那几个最恨乔瓦尼的枢机主教都叫来！让他们立刻组成委员会，给我去阿奇亚尤利银行查账！”
“我就不信了！”
“他乔瓦尼屁股底下就那么干净？只要查出一笔烂账，只要查出一个错漏，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抓起来，把他关进地牢，没收他的银行！”
“到时候，钱还是我的！”
吉约姆愣了一下。
这倒也是个办法。既然乔瓦尼用查账做借口，那就假戏真做，直接抄他的底。
“可是陛下……”吉约姆小声说，“那今天的早饭怎么办？还有卫队的军饷……”
教皇的脸抽搐了一下。
这是个现实问题。
再宏大的政治斗争，也得先填饱肚子。
“去……”
教皇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柜子。
“把那个……那个腓力送的金杯拿去当了。”
吉约姆瞪大了眼睛：“当了？那可是圣物啊！”
“少废话！”
教皇吼道，“先换点钱把那帮当兵的嘴堵上！等我收拾了乔瓦尼，我要让他百倍吐出来！”
吉约姆抱着那个金杯跑了。
教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堂堂教皇，坐拥百万金币的“圣恩”，结果连顿早饭都得靠典当圣物来解决。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但丁都不敢这么写。
“乔瓦尼……”
教皇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走到窗边，看向不远处那座挂着阿奇亚尤利银行招牌的房子。
“咱们走着瞧。”
……
而在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二楼。
乔瓦尼对身边的莉莉丝说：“那个吉约姆是不是去当铺了？”
“是的，主。他抱着个金杯，咱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那家当铺是咱们参股的犹太人当铺。”
“很好。告诉当铺掌柜，那是圣物，咱们不能收赃。”
“让他去别家。”
“让吉约姆抱着那个杯子，满大街跑。让全阿维尼翁的人都看看，教皇是怎么像个乞丐一样到处换钱的。”
莉莉丝的眼睛亮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