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教皇宫的中门，是一扇有脾气的门。
它平时不开。除非是新皇登基，或者是百年一度的圣年，再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异教徒大军打到了城底下，需要教皇出来发个毒誓。
这门太沉，太厚，包着铜皮，铆钉都有拳头大。门轴因为年久失修，早就锈死在石头窝里了。
但今天，这门得开。
教皇克雷芒六世说了，哪怕是用油把门轴泡软了，哪怕是让卫兵把肩膀头子顶肿了，也得把这门给推开。
“嘎吱——”
中门，开了。
先是一条缝，紧接着，那缝越来越大，露出了里头黑洞洞的门廊，还有门廊尽头那金碧辉煌的阶梯。
阳光顺着门缝钻进去，像是两把利剑，把里头的阴暗给劈开了。
就在这尘土飞扬的光柱里，走出来一个人。
克雷芒六世。
他今天可是下了血本。
头顶上戴着那顶镶满宝石的三重冠，那是象征着教皇统辖天国、人间和炼狱的无上权力。
那一颗颗红宝石、蓝宝石，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眼晕。
身上披着一件金丝织就的法袍，拖在地上的后摆足有三米长，那是用孔雀羽毛和金线混纺的，据说这一件袍子就能买下半个城堡。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走得很慢。
一方面是因为那袍子太沉，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另一方面，是为了端架子。
教皇的架子，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站在了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
下面是人山人海。
但在这人山人海和教皇宫之间，有一片空地。
空地中间，站着乔瓦尼。
这一刻，画面像是定格了。
上面是金光闪闪、如同天神下凡的教皇。
下面是穿着麻布袍子、一身尘土、如同乞丐的乔瓦尼。
这对比，太强烈了。
强烈到连最没文化的农夫都能看出来，这就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就叫“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证，卑鄙是卑鄙者的墓志铭”。
当然，这是农夫眼里的戏。
在塔列朗这种老狐狸眼里，这戏就变了味。
他坐在不远处的马车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高明啊。”
塔列朗心里叹道，“乔瓦尼这小子，是把‘弱者’这个角色演活了。他越是穿得破，教皇那身金袍子就越显得俗。他越是显得孤单，教皇那身后的卫队就越显得仗势欺人。”
“这哪里是见爹，这是在把爹架在火上烤。”
但克雷芒六世也不是吃素的。
他站在台阶上，在等。
等乔瓦尼。
毕竟，他是教皇，是名义上的“圣父”。儿子离家出走回来了，当爹的可以开门，但不能先跑下去迎接，那就不矜持了。
乔瓦尼先是愣了一下，好像是被教皇这身行头给震住了，又好像是被那扑面而来的“父爱”给感动坏了。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那抖动的频率控制得极好，从微颤到剧烈，就像是一壶水从温吞烧到了沸腾。
然后，他猛地往前抢了一步。
这一步，差点把自己绊倒。
“圣父……”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带着颤音，带着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酸楚。
“我的圣父啊！”
乔瓦尼像个看见了母亲的孤儿，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高高的台阶。
“我有罪啊！”
“让圣父陛下为我操心，惊动了圣驾开这中门，这是我的罪过！我怎么配得起这样的荣耀？我就是这地上的一粒尘土，是您牧鞭下的一只迷途羔羊啊！”
眼泪，那是真流。
两行清泪顺着那张略显苍白和消瘦的脸庞流下来，把脸上的灰尘冲出了两道沟。
周围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抽泣了。
多好的孩子啊。
都这时候了，不说自己差点被杀，不说自己受的苦，先检讨自己让教皇操心了。这得是多大的孝心？
克雷芒六世站在上面，眼皮跳了两下。
他看着底下那个哭得跟泪人似的小子，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是演戏。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戏演得好。好到连他这个“老江湖”都快信了。
乔瓦尼这一哭，把之前的剑拔弩张全给化了。
他不再是那个搞阴谋诡计的债主，他成了个纯粹的、虔诚的晚辈。
这台阶，乔瓦尼不仅给自己铺了，还给教皇铺得平平整整，甚至还洒了点花瓣。
克雷芒六世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候，该他接戏了。
要是接不住，这戏就塌了。
教皇扔掉了手里的权杖。
那根纯金的、镶着宝石的权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下了几级台阶。
这一扔，那是神来之笔。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亲情面前，权力算个屁。
教皇张开了双臂，那宽大的袍袖像是一只金色的蝙蝠展开了翅膀。
“我的孩子！”
教皇喊了一声，声音洪亮，透着慈悲。
他不再端着了。
他也开始往下跑。
当然，跑得没乔瓦尼那么快，毕竟年纪大了，袍子也沉。但他那踉踉跄跄的样子，反而更显出了“爱子心切”。
两个人在台阶的中段相遇了。
这位置选得也好。
不上不下，不偏不倚。
乔瓦尼抓住了教皇那只带着渔人戒指的手，把脸埋在了教皇的手背上，哭得那是上气不接下气。
“圣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那些刺客……那是魔鬼对我的试炼！那是上帝想看看我的信心够不够坚定！”
“但我从未怀疑过圣父陛下的慈爱，就像羔羊从未怀疑过牧人的手杖！我知道，您在阿维尼翁等着我，您在为我祈祷！”
“看到您我就心安了。就像迷路的孩子看见了家里的灯火。”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都在替教皇开脱。
刺客？那是魔鬼的试炼，跟教皇没关系。
怀疑？从未有过，那是对圣父的绝对信任。
教皇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把鼻涕蹭在自己权戒上的年轻人，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算是落了地。
这小子，懂事。
太懂事了。
但他现在顾不上感慨，他得赶紧把这戏的高潮给推上去。
“我的好兄弟！”
教皇没有叫他“孩子”，改口叫了“兄弟”。
这也是政治。
叫孩子是辈分，叫兄弟是地位。这一改口，就是承认了乔瓦尼现在的分量。
两个男人的胸膛撞在一起。
一个穿着价值连城的金丝袍，一个穿着沾满泥土的麻布衣。
这拥抱，太紧了。
紧得像是要把对方勒进自己的骨头里。
“您受苦了。”
教皇把下巴搁在乔瓦尼的肩膀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着牙说道：
“演得不错，我的好兄弟。这笔账，咱们算平了。”
乔瓦尼把脸埋在教皇的颈窝里，也在耳边低语回道：
“陛下，戏才刚开场呢。以后这台子，还得咱们爷俩一起搭。您负责在上面唱红脸，我负责在下面数钱。多好的买卖。”
教皇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乔瓦尼的后背。
“成交。”
两人松开了。
但这戏还没完。
教皇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那手帕上绣着十字架，还喷了玫瑰露。
他像是对待自己最疼爱的孙子一样，动作轻柔地替乔瓦尼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泥土。
一边擦，一边回头冲着广场上的人群喊道：
“看啊！都看看！”
“这就是天主赐给我们的圣徒！这就是经历了死荫幽谷，却依然心怀光明的义人！”
“有人造谣，说教廷容不下他。放屁！”
教皇爆了句粗口，但这粗口在此时显得格外真性情。
“教廷就是他的家！我克雷芒六世，就是他的后盾！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那就是在挖我的心头肉！”
“哇——”
广场上的人群沸腾了。
掌声雷动。
欢呼声把阿维尼翁的天都要掀翻了。
大家感动啊。
看看，这就叫父慈子孝。这就叫冰释前嫌。这就叫教廷的团结。
之前那些关于暗杀、关于赖账的谣言，在这神圣的拥抱面前，那都不攻自破了。
“教皇万岁！”
“乔瓦尼万岁！”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
加里恩抱着头盔，看着这一幕，吧嗒吧嗒嘴。
“这帮神棍……”
他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副官说，“心是真脏啊。刚才我看他俩抱在一起，我都怕教皇掏出把匕首把乔瓦尼给捅了，或者乔瓦尼张嘴把教皇的耳朵给咬下来。”
“结果呢？又是哭又是笑的。”
“我看咱们手里的剑是用不上了。这以后啊，杀人不用剑，得用嘴，得用这眼泪。”
副官也看得一愣一愣的，“队长，那咱们是不是该撤了？这戏没咱们什么事了。”
“撤个屁。”
加里恩瞪了他一眼，“接着看。这才是高手过招。你看那个塔列朗，那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其实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娘呢。”
确实。
塔列朗此刻已经下了马车，站在一旁鼓掌。
他鼓得很用力，手掌都拍红了。脸上挂着那种欣慰的、感动的笑容，仿佛这“父慈子孝”的局面是他一手促成的。
但他的眼神很冷。
他看着那个站在教皇身边、接受万人欢呼的乔瓦尼。
就在刚才，他看到了乔瓦尼在教皇耳边低语时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羊看牧人的眼神。
那是狼看肉的眼神。
甚至比狼还可怕，那是养殖场主看种猪的眼神。
“克雷芒完了。”
塔列朗心里清楚，“从今天起，教皇头上的三重冠，其实已经戴在这个年轻人的头上了。克雷芒剩下的唯一作用，就是在那张椅子上坐着，当个盖章的机器。”
“不过……”
塔列朗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账本，那是阿奇亚尤利银行刚刚送来的分红凭证。
“这也是好事。跟着种猪混，只能吃泔水。跟着养殖场主混，那才有肉吃。”
想到这，塔列朗鼓掌鼓得更起劲了。
甚至还带头喊了一嗓子：“神佑法兰西！神佑教廷！”
台阶上。
教皇拉起了乔瓦尼的手。
“走，回家。”
教皇的声音很温柔，“咱们进去说。我已经让人备下了最好的酒宴，还有……还有你最爱吃的佛罗伦萨烤羊排。”
“谢圣父。”
乔瓦尼乖巧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金一麻。
手牵着手，在万众瞩目之下，转身向那扇黑洞洞的中门走去。
那画面，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轰——”
中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关闭。
那沉重的关门声，把外面的阳光、欢呼、热泪，全都隔绝在了外面。
门里。
阴凉，幽暗。
教皇脸上的慈祥，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像是被风吹散的粉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松开了乔瓦尼的手。
甚至还嫌弃地在袍子上擦了擦。
“行了。”
教皇的声音变得冷硬，透着疲惫，“戏演完了。该谈谈正事了。”
“乔瓦尼，你到底想要什么？”
乔瓦尼也直起了腰。
刚才那种佝偻着的、谦卑的姿态不见了。
他环视着这巍峨的门厅，看着那些精美的壁画和雕塑。
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是用信徒的血汗钱砌的。
“陛下。”
“我不要什么。”
“我只是想帮您。”
“帮我？”教皇冷笑，“帮我花钱？还是帮我丢人？”
“都不是。”
乔瓦尼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教皇。
“我是来帮您……把这把椅子坐稳的。”
“您知道吗？外面变天了。”
“这个世界马上就要乱了。”
“乱世里，大家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收钱的教皇，而是一个能救命的神。”
“您做不了那个神。”
乔瓦尼伸出手，轻轻帮教皇整理了一下那个有点歪了的三重冠。
“但我能帮您装成那个神。”
“只要您听话。”
教皇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乔瓦尼，突然觉得这门厅里有点冷。
比外面的冬天还冷。
“如果不听呢？”教皇问。
乔瓦尼耸了耸肩。
“那我就只能再演一出戏了。”
“刚才那出戏叫《浪子回头》。下一出戏，可能就叫《大义灭亲》了。”
“您觉得，外面的那些观众，更爱看哪一出？”
教皇沉默了。
许久。
教皇转过身，向着楼梯走去。
背影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进来吧。”
“羊排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