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的枢机大厅，今晚点了一千根蜡烛。
这蜡烛是阿奇亚尤利银行赞助的，用的是上好的蜂蜡，烧起来没有黑烟。
几百号人挤在里头。
有穿着丝绸的贵族，有穿着红袍的枢机，还有各国的使节。大家脸上都挂着笑，那笑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八颗牙齿。
他们在等一出戏。
戏的主角，一个是刚刚差点饿死在宫里的教皇克雷芒六世，另一个是刚刚差点死在路上的“圣徒”乔瓦尼。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两人前两天还在互相捅刀子，今晚就要拜把子了。
这就叫政治。
政治就是把脏东西吃进肚子里，然后打个饱嗝，说真香。
克雷芒六世坐在那把高高的圣彼得宝座上。他今天精神不错，可能是因为昨天吃了顿饱饭，也可能是因为兜里揣着那枚金币。
但他看着台阶下走上来的乔瓦尼，心里还是堵得慌。
乔瓦尼换衣服了。
那一身乞丐似的麻布袍子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猩红色的法衣。
到了台阶前，乔瓦尼单膝跪下了。
克雷芒六世站了起来，手里捧着那顶宽边的红帽子。
这帽子叫“加莱罗”，象征着枢机主教要准备为信仰流血牺牲。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鉴于你的虔诚，你的智慧，以及你对圣座不可磨灭的贡献……”
说到“贡献”这两个字的时候，教皇的牙齿咬了一下舌头。
“我，克雷芒六世，上帝在人间的代行者，册封你为圣教会的枢机主教。”
教皇把帽子扣在了乔瓦尼的头上。
手有点重。
像是想把乔瓦尼的脖子给压断。
乔瓦尼没躲，也没晃。他稳稳地顶住了这顶帽子，就像顶住了一片天。
“谢陛下隆恩。”
接着是指环。
教皇把那枚象征权力的蓝宝石戒指套在乔瓦尼的手指上。
戒指有点紧。
教皇使劲推了一下，才推到底。
“从此，你就是教会的亲王了。”教皇低声，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五五分。”
乔瓦尼吻了一下教皇的手背，也低声回道：“陛下放心，账本比《圣经》更不会骗人。”
礼成了。
按理说，这时候大家鼓鼓掌，唱唱赞美诗，这就完了。
但克雷芒六世没坐下。
他站在高台上，环视了一圈底下的人。
清了清嗓子：
“诸位。”
“借着这个喜庆的日子，我还要宣布一项决定。”
大厅里安静了。
塔列朗站在人群前头，眼皮跳了一下。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鉴于近期教廷财政出现的……混乱。”
教皇用了一个很委婉的词。
“为了确保上帝的财产不再受到世俗的侵蚀，为了让每一枚铜板都能用在弘扬福音的正道上。”
“我决定。”
“即日起，授权阿奇亚尤利银行，为圣座唯一的、排他性的金融管理机构。”
“凡教廷所属之什一税征收、教产管理、资金划拨、薪俸发放，皆由该行全权负责。”
“任何教区、任何修会，不得私设小金库，不得擅自与其他钱庄发生借贷关系。”
“违者，以‘私吞圣物罪’论处，剥夺教职，逐出教会！”
轰——
大厅里炸了锅。
这哪里是任命一个财务官？这是把教廷的钱袋子锁死了，然后把钥匙挂在了乔瓦尼的裤腰带上！
那些各国使节脸都绿了。他们以前可是靠着跟地方主教勾兑，没少在什一税上偷油水。现在钱都要进银行，那还偷个屁？
那些来自意大利其他城邦的银行家代表，更是如丧考妣。
垄断。
这是赤裸裸的垄断。
以后这欧洲的钱，要想在教会这个圈子里转，就得给阿奇亚尤利家交过路费。
“这也太……”
一个年轻的主教刚想说“太霸道了”，就被旁边的一个老神父捂住了嘴。
“嘘！你想死吗？”
老神父指了指高台上。
“你看教皇的脸色。是霸道吗？是无奈！这是教皇把自己的半条命交出去了！”
就在这嗡嗡的议论声中，有一群人的反应却很奇怪。
那是站在大厅边缘的侍从、卫兵，还有那些负责端茶倒水的低级神职人员。
按理说，神仙打架，跟他们这些小鬼没关系。
但今天，他们的脸上，竟然都挂着喜悦。
甚至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兴奋。
为什么？
因为就在昨天晚上，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一个经理，带着几个伙计，悄悄地走遍了教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不论是管衣帽间的执事，还是扫厕所的仆役，甚至是门口站岗的瑞士卫兵。
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张精美的小卡片。
那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存折。
里头的数字不一样。
枢机主教身边的红人，可能有五百金弗罗林。
扫地的老头，可能只有五枚。
但那经理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比教皇的布道还有劲：
“这只是开户礼。以后，只要这教皇宫里的钱是我们乔瓦尼大人管，你们每个月都能领到一笔‘利息’。”
“利息是多少，不看钱多少，看你们的耳朵灵不灵，嘴巴严不严。”
这就叫收买人心。
而且是批发式的收买。
对于这些底层的人来说，谁当教皇无所谓，谁当枢机也无所谓。
谁给钱，谁就是爹。
以前教廷发工资，那是层层盘剥，到了手里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
现在？
乔瓦尼大人直接给存折，直接发利息。
这简直就是基督在世啊！
所以，当那帮大人物还在震惊、还在算计的时候，大厅的角落里，突然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是从那些最不起眼的人手里拍出来的。
“乔瓦尼大人万岁！”
一个卫兵队长带头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这掌声像是有传染病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还在犹豫的主教们一看，连看门的都鼓掌了，自己要是再不拍手，那不是显得很不合群？那不是显得对新政策有意见？
于是，不管是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掌声雷动。
把那一千根蜡烛的火苗都震得乱颤。
乔瓦尼站在高台上，听着这排山倒海的掌声。
他看见了克雷芒六世那张抽搐的脸。
他看见了塔列朗那双玩味的眼睛。
他更看见了角落里那个卫兵队长热切的眼神。
乔瓦尼笑了。
他微微侧过身，对着那个卫兵队长点了点头。
那个队长激动得差点把头盔给扔了。
“礼成——”
礼官高喊了一声。
乔瓦尼转过身，向着大厅外走去。
两边的人，有的低头行礼，有的目光躲闪，有的满脸堆笑。
乔瓦尼目不斜视。
他手上的那枚蓝宝石戒指，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走出了大厅，走进了阿维尼翁的夜色里。
外面的风很凉。
莉莉丝抱着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他。
看见乔瓦尼出来了，她直起身子，看了一眼那顶红帽子，没说话，只是把一件披风披在了乔瓦尼身上。
“重吗？”莉莉丝问。
“什么？”
“帽子。”
乔瓦尼扶了扶帽檐，看着远处那漆黑的天空。
“帽子不重。”
“但这帽子底下的东西，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