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喬瓦尼大街，天黑得比別處晚。
不是上帝偏心，是這條街上點了燈。
燈不是普通的燈，是鯨油燈。
從佛羅倫薩運來的，每一盞都用玻璃罩著，風吹不滅。
喬瓦尼樞機說，這叫“平安燈”，是上帝夢里教他造的，能永遠不滅。
這話，來赴宴的公爵、伯爵、樞機們，都信。
因為這光太亮了。
亮得像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串在了街兩邊的柱子上。
把他們馬車上瓖的金邊，袍子上繡的銀線，都照得清清楚楚。
“這是神跡。”
一個來自諾曼底的老男爵，把腦袋探出車窗，看著這亮得有些不真實的光，嘴里念叨著，“只有先知，才能把黑夜變成白晝。”
…
一輛又一輛的馬車，在喬瓦尼寢宮前停下。
盧卡站在門口，挨個唱著客人的名字。
波旁家的、勃艮第家的、洛林家的、安茹家的……
他們的姓氏，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能壓垮一整個地區的平民。
每唱到一個，喬瓦尼就親自來到馬車前迎接。
他今天穿得不扎眼。
一身黑色絲綢長袍，只在領口和袖口用金線繡了阿奇亞尤利家的獅子徽章。
那頂紅帽子，他沒戴，放在了屋里。
他看起來不像個權勢滔天的樞機，倒像個富裕人家的好客主人。
“公爵大人，您的到來，讓我的陋室蓬蓽生輝。”
喬瓦尼迎上了剛下車的皮埃爾一世•德•波旁。
“樞機閣下，”
波旁公爵和他熱情地擁抱了一下，“您這里可不是陋室，這是金庫。我剛才一路過來，聞到的都不是花香，是金弗羅林的香味。”
喬瓦尼哈哈大笑。
他從身後的侍從手里，接過一個用紅色絲綢做的小袋子，塞進了波旁公爵的手里。
“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波旁公爵愣了一下。
他捏了捏那個袋子，里面是圓形的、硬邦邦的東西。
不止他，每一個進門的賓客，不論是公爵還是伯爵，不論是主教還是使節，都能從喬瓦尼手里，領到這麼一個“紅包”。
有的人當場就好奇地打開了。
里面不是糖果，也不是聖牌。
是十枚嶄新的、印著佛羅倫薩百合花圖案的金弗羅林。
這就有點意思了。
送禮是貴族的常態，但沒有這麼送的。
這麼赤裸裸地送錢，像是……
在發工錢？
還是在說，進了我這個門，你們就是我的人了？
但沒人拒絕。
因為錢是好東西。
沒人會跟好東西過不去。
他們把那沉甸甸的袋子揣進懷里，笑著走進那座燈火輝煌的、被他們稱之為“金庫”的大宅。
進入寢宮，賓客們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這哪里是人的宅邸，這是神話里的黃金宮。
大廳的中央，有一座用白玉雕成的噴泉。
噴的不是水，是葡萄酒。
幾十張長餐桌上，鋪著白色桌布。
上面擺滿了各色珍饈。
烤得油亮的乳豬，堆成小山的龍蝦，整只孔雀。
這些東西，他們不是沒見過。
但他們沒見過這麼擺的。
像是不要錢，像是要把整個法蘭西的物產，都堆在這一個晚上。
但最吸引他們目光的，不是酒，也不是肉。
是人。
是那些穿梭在賓客之間的女孩。
她們穿著各色華美禮服，有的像清晨的玫瑰，有的像午夜的星辰。
她們不是普通的侍女。
她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微笑，都像是經過了最嚴格的排練。
她們會恰到好處地出現在一個口渴的貴族身邊，遞上一杯溫度正好的酒。
她們會用最純真的眼神，傾听一個老頭子吹噓他年輕時的戰功，然後在他最得意的時候，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充滿崇拜的驚呼。
連素來以嚴肅刻板著稱的意大利幫樞機們，也忍不住側目。
埃塔諾•奧爾西尼樞機，那個出身羅馬豪門的老人，皺了皺眉頭。
他看著這些女孩，感覺像是在看一群被精心打扮過的祭品。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坐在他對面的塔列朗樞機，卻饒有興致地眯起了眼楮。
他覺得喬瓦尼這手筆，高。
征服男人，下半身永遠比上半身好用。
晚宴的高潮，在午夜時分到來。
喬瓦尼站到了大廳中央那座噴泉前。
“諸位，我的朋友們。”
“歡迎來到我的家。”
“有人說，我這里是金庫。我不否認。因為財富，就像血液，它需要一個強大的心髒，來把它泵送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但這里，不僅僅是金庫。”
“這里，是一艘方舟。”
“我的朋友們，你們難道沒有感覺到嗎？風暴就要來了。”
“英格蘭的獅子和法蘭西的雄雞在互相撕咬，德意志的皇帝虎視眈眈，東方的蒙古人還在磨刀霍霍。舊的秩序正在崩塌，國王的承諾和貴族的榮譽，在戰爭和饑荒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羊皮紙。”
“你們的城堡，能抵擋住火炮嗎？你們的土地，能永遠不被敵人搶走嗎？”
“不能。”
“當洪水來臨的時候，一切都會被沖走。”
這番話，說到了所有貴族的心坎里。
他們最怕的，就是這個。
他們是舊世界的王，但他們也害怕新世界的到來。
“但是！”
“上帝是仁慈的。他為他的選民，準備了一艘諾亞方舟。”
“這艘方舟，就是阿奇亞尤利銀行！”
“我在此承諾，從今天起，阿奇亞利銀行開放私人銀行業務。”
“在這里，你們的財富將刻在最堅固的賬本上、受到教會法和王國法雙重保護！”
“這個數字，不會被戰火燒毀，不會被國王征用，不會被盜匪搶走。它只會增長。”
“我向你們承諾，凡是將家族財富存入我這艘‘方舟’的朋友，一年之內，你們的財富，將增長三成。”
“這增長，不是靠盤剝農奴，不是靠骯髒的貿易。是靠智慧，是靠一個全新的、由我們共同建立的金融秩序。”
“我們將一起，度過這場風暴，成為新世界的主人！”
他的話講完了。
大廳里一片寂靜。
隨即，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所有人都被喬瓦尼描繪的這幅圖景給震住了。
他們看著喬瓦尼，眼神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年輕的樞機，而是在看一個點石成金的先知，一個能帶領他們走向輝煌未來的神。
就在這片狂熱的氣氛里。
女孩們的狩獵，也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