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渔夫本来想跑，但腿软，就瘫在那个补了一半的破渔网里。
他看见那些大船靠了岸，跳板搭了下来。
先下来的是弓箭手。
这帮人穿得不咋样，都是粗布衣服，有的还打着补丁。
但他们怀里抱的东西金贵。
紫杉木长弓。
海边雾大，潮气重。
弓弦要是受了潮，射出去的箭就没劲，杀不死人。
所以这帮弓箭手把弓弦卸下来，缠在油布里，塞进怀里最暖和的地方。
接着是骑士。
他们都下了马，牵着缰绳，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身边的战马。
马晕船。
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人吐得胆汁都出来了，马也好不到哪儿去。
要是这时候还要骑，马腿一软，摔断了骨头，那这骑士就废了。
在这个年代，一匹受过训练的战马，比十个农民的命都值钱。
一万多人开始默默搬东西，卸马，整队。
军官没有挥着鞭子骂娘，士兵也没有偷懒耍滑。
“把那个桶搬那边去。”
“那是箭矢，轻拿轻放，别把羽毛弄折了。”
效率高得吓人。
不到两个小时，原本空荡荡的沙滩上，就堆起了一座座小山。
这边是粮草，那边是帐篷，中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箭桶。
老渔夫看着这一幕，心里嘀咕：
如果是海盗，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在村子里抓鸡撵狗、抢女人了。
海盗是要叫唤的，不叫唤怎么显出威风？
但这帮人不一样。
他们是在“干活”。
把杀人这事儿当成割麦子、打铁一样的活儿来干。
这时候，爱德华国王走下了跳板。
他今年三十四岁，正是男人最好的时候，皱纹不多不少，刚好显得威严。
也许是盔甲太重，也许是船坐久了腿麻，也许是沙子太软。
他的脚刚一沾地，“扑通”一声。
这位大英格兰的国王，当着一万多士兵的面，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脸着地，鼻子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
血流了出来。
周围的侍从吓坏了。
出师不利啊。
这还没开打呢，国王先给法兰西的土地磕了个头，还见了红。
几个伯爵刚想冲上去扶。
爱德华却摆了摆手。
他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狠狠抓了两把沙子。
然后，慢悠悠站起来，鼻子淌着血，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把沙子，举过头顶。
他对着那帮看傻了眼的士兵，咧嘴笑了。
那笑容配着满脸的血，有点狰狞。
“看！”
爱德华大喊了一声。
“这块土地，它太想念我了！它太热情了！我刚一下船，它就迫不及待地拥抱了我！”
“现在，我已经抓住了它！”
“哪怕是死神，也别想让我松手！”
“吼——”
刚才还死寂的军队，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本来是大凶，让国王这一张嘴，变成了大吉。
这是个高手。
把摔跤说成拥抱，把流血说成献祭，把丢人现眼说成天命所归。
爱德华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一脸血污地走到了一个土包上。
他的儿子，那个也叫爱德华的十六岁王子，跟在他身后。
王子穿了一身黑色盔甲，有点老气横秋。
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也是他第一次准备杀人。
父子俩站在土包上，看着远处的贫瘠渔村，还有更远处的那些荒凉田野。
“这地方真破。”
王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是破。”
国王点了点头，“但这是咱们家的。”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
“三百年前，咱们的先祖威廉，就是从这儿出发，渡过海峡，去把英格兰给打下来的。那时候，他是诺曼底公爵，也是英格兰的征服者。”
“现在，咱们回来了。”
国王看着儿子，“你要记住，咱们不是入侵者，也不是强盗。”
“那咱们是什么？”王子问。
“咱们是回家。”
国王说得理直气壮，“这诺曼底，本来就是咱们的祖产。是那个叫腓力的无赖管家，趁着咱们不在，把门锁换了，把地契改了。”
“咱们现在回来，是来收房子的。”
“你在自己家里拿东西，能叫抢吗？”
王子摇摇头，“不叫。”
“你在自己家里教训那个不听话的管家，能叫杀人吗？”
王子想了想，“那是执行家法。”
“对喽。”
国王搂着儿子的肩膀。
“这就是咱们的道理。把这个道理记在心里，等你挥剑的时候，手就不会抖了。”
说完这番强盗逻辑之后，国王觉得火候到了。
“传令下去。”
“把物资卸完，就在这儿，我要举行册封仪式。”
“就在这沙滩上？”王子有些惊讶，“不需要去教堂吗？不需要沐浴吗？”
“这海水就是最好的沐浴，这天空就是最大的教堂。”
国王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而且，对于一个骑士来说，最好的受洗，不是圣水，是敌人的血。”
“但在流血之前，我们得先让上帝把眼睛闭上。”
……
一个小时后。
沙滩被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几百个板条箱被堆成了一个临时祭坛。
随军的主教，穿着一身白袍，站在箱子前面。
爱德华国王站在祭坛下。
他的面前，跪着一排年轻人。
为首的，是十六岁的王子。
后面跟着的都是英格兰最显赫家族的继承人。
他们在英格兰是少爷，到了这法兰西的沙滩上，就要变成杀人的鬼。
“伍德斯托克的爱德华。”
国王的声音被海风送得很远。
“你愿意义无反顾地扞卫你的信仰，扞卫你的国王，扞卫你的荣誉吗？”
“我愿意。”
“你愿意对弱者怜悯，对恶徒无情吗？”
“我愿意。”
“很好。”
国王手里的剑，轻轻拍在儿子的肩膀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以圣乔治的名义，封你为骑士。”
“起来吧。”
王子站了起来。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个孩子了。
他是个合法的杀人执照持有者。
紧接着，其他几个少年也挨个受封。
仪式很简单，很简陋。
没有鲜花，没有奏乐，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远处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
仪式结束了。
主教开始做弥撒。
“万能的主啊，求您赐福于这支正义的军队……”
“让我们的箭矢像您的怒火一样精准……”
“让我们的敌人像风中的糠秕一样散去……”
士兵齐刷刷地跪在沙滩上。
那一万名长弓手，把他们粗糙的大手合在胸前，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刚刚还在磨箭头。
现在，这双磨箭头的手，正在虔诚地祈祷。
这就是战争的荒谬。
一边求上帝保佑自己不被杀，一边求上帝帮自己多杀几个。
都是上帝的子民，祂要是真听得见，估计得精神分裂。
老渔夫躲在礁石后面，看着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他听不懂那个主教嘴里的拉丁文。
但他听得懂那种声音。
那是狼群在捕猎前，对着月亮发出的低吼。
弥撒做完了。
“阿门。”
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彻底盖过了海浪。
那面红底金狮旗帜，在诺曼底的风中展开了。
爱德华国王刚才摔倒的地方，还有一点鼻血。
那是这片土地流的第一滴血。
但这绝对不是最后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