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力国王瞬间老了十岁。
地图上空白的诺曼底，在嘲笑法兰西的迟钝，嘲笑国王的傲慢，嘲笑这满堂贵族的无知。
“都闭嘴！”
腓力突然把短杖狠狠摔在了地上上。
“啪。”
象牙断成了两截。
那些正在互相推卸责任的嗡嗡声，瞬间停止。
“现在……”
“传我的令。”
“所有人，听清楚了，是所有人。”
“不管是在亚眠喝花酒的，还是在圣康坦玩女人的，只要是手里拿着剑的，都给我滚回来！”
腓力指着地图上的鲁昂。
“集结！在鲁昂集结！”
“放弃佛兰德斯！放弃那个该死的东北防线！全军向西，给我去堵住爱德华那个疯子！”
底下一片哗然。
一个老将军战战兢兢站了出来，“陛下，这……这不行啊。”
“几万大军，粮草都在北边铺开了。这一调头，那得乱成什么样？再说，热那亚的雇佣兵还没到齐，咱们手里现在的机动兵力，跑过去也得累死一半马。”
“那就跑死它们！”
腓力咆哮着，“马死了可以再买！国没了你去哪儿买？！”
“告诉那些领主，谁要是敢慢一步，我就把他的头砍下来！”
老将军哆嗦了一下，退了回去。
没人敢再说话。
这道命令，意味着法兰西之前依靠乔瓦尼金券做的准备，全都打水漂了。
意味着几万人在泥泞的道路上，要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意味着后勤补给会彻底瘫痪。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火烧眉毛了。
腓力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那帮噤若寒蝉的封臣，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光靠军队，挡得住吗？
爱德华这次是下了血本的。那个疯子敢在诺曼底登陆，说明他早就把法兰西算计透了。
而法兰西呢？国库里能跑老鼠，粮仓里能饿死麻雀。
这仗，拿什么打？
突然，腓力的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那是一道血红色的光。
那是圣体节那天，乔瓦尼身上冒出的光。
那是乔瓦尼指着西北方，喊出的那句“大洪水”。
腓力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自己的儿子，王太子让的身上。
让·德·瓦卢瓦，诺曼底公爵。
此刻，这位公爵大人的封地正在被英格兰人烧杀抢掠。
“让。”
腓力叫了一声。
王太子走了出来，单膝跪地，“父王。”
腓力看着儿子，眼神很复杂。
“你马上出发。”
“去哪儿？鲁昂吗？去整顿防务？”让抬起头，眼里闪着战意。
“不。”
腓力摇了摇头。
“去阿维尼翁。”
大厅里的人都愣住了。
这个时候去阿维尼翁干什么？找教皇哭诉吗？克雷芒那个老滑头，除了会写调停信，还能干什么？
“去找乔瓦尼枢机。”
“去请他。”
“请他来巴黎。”
“请他来救法兰西。”
“这……”王太子愣住了。
旁边的阿朗松伯爵终于忍不住了，他又跳了出来。
“哥哥！你疯了吗？”
“让那个佛罗伦萨的暴发户来巴黎？干什么？让他来看我们的笑话吗？”
“他是有些钱，也许他是蒙对了一次。但这是国战！是骑士的战争！我们要的是剑，不是算盘！”
“而且，让堂堂王太子，法兰西未来的国王，去请一个教会的人？这……这是把瓦卢瓦家族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不少贵族也跟着附和。
“是啊陛下，这也太……”
“发个诏书让他来就行了嘛，何必让殿下亲自去？”
“我们还没输呢！”
腓力看着这帮人。
看着他们脸上那些可笑的自尊。
“脸面？”
“查理，你告诉我，脸面多少金币一磅？”
“爱德华在诺曼底杀人的时候，会在乎你的脸面吗？”
“巴尔夫勒烧成灰的时候，火会在乎你的脸面吗？”
腓力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阿朗松面前。
他盯着弟弟的眼睛。
“你刚才说他是蒙对的？”
“好。你给我蒙一个看看？你哪怕蒙对一次，我就不用让我的儿子去受这个罪！”
阿朗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腓力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这很丢人吗？”
“但我更知道，现在全欧罗巴，只有那个人的库房里有粮食，只有那个人的柜台上有金子。”
“更重要的是……”
腓力颤抖着，“只有他的眼睛，看见了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神启。”
“不管那是真的上帝显灵，还是他乔瓦尼装神弄鬼。只要他对了，那就是真的。”
“这时候，别说是让太子去请。”
“就是让我这个国王光着脚走到阿维尼翁去，只要他能把爱德华那个恶魔送走，我也去！”
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波希米亚的盲眼国王约翰，拍了拍儿子查理的手背。
“听见了吗？这就叫聪明人。虽然晚了点，但还不算太蠢。”
腓力转回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太子。
“让。”
“你听清楚了。”
“不是命令，不是诏书。”
“是请求。”
“你带着我的信，带着瓦卢瓦家族的诚意。”
“告诉乔瓦尼枢机，法兰西病了，病得很重。”
“只有他能治。”
“只要他肯来巴黎，不管他要什么，只要法兰西给得起，都给他。”
王太子让跪在那里，膝盖有点疼。
他感觉背上沉甸甸的。
那不是行囊的重量，那是耻辱的重量。
他是法兰西的储君，从小受的是骑士教育，学的是杀伐决断。
现在，父王让他去当一个乞丐。
去向一个银行家乞讨。
但他也知道，父王是对的。
没钱，剑就是废铁。没粮，马就是死肉。
而这两样东西，都在那个叫乔瓦尼的人手里攥着。
让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过早成熟的坚毅。
“儿臣，领命。”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看阿朗松，也没看那些窃窃私语的贵族。
转身就走。
步伐很快，披风在他身后卷起一阵风。
“备马！”
王太子的声音在大殿外回荡。
“要最快的马！一人三骑！”
“去阿维尼翁！”
……
十分钟后。
一队轻骑冲出了巴黎的圣雅克门。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
王太子让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
他把象征身份的公爵徽章摘了下来，塞进怀里。
他不想让人认出他是谁。
此时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诺曼底公爵。
他只是一个为了家族、为了国家，去求医问药的儿子。
马蹄铁砸在石头路面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风在耳边呼啸。
让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南方。
那里有教皇宫，有罗讷河。
还有那个传说中的男人。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那个把自己比作太阳的人。
现在，法兰西的天黑了。
只能去借这颗太阳的光来照一照了。
而在他的身后。
西岱宫的钟声响了。
是警钟。
是战争的丧钟。
腓力国王站在窗前，听着这钟声，看着那远去的儿子。
“上帝啊……”
这个一辈子都在玩弄权术、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国王，第一次如此虔诚地低下了头。
“如果你真的在阿维尼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