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凉，吹过奥恩河谷的草地。
北安普顿伯爵威廉·德·博恩，用戴着铁手套的手，轻轻拨开眼前的一丛灌木。
远处，就是圣艾蒂安男子修道院。
它太大了，也太安静了。
在月光下，那座哥特式的钟楼，像一根直插夜空的黑色骨指。
伯爵身边的一个骑士，咽了口唾沫。
“伯爵大人，这……这是征服者威廉安息的地方。我们这么干，会不会……”
“会怎么样？”
伯爵死死盯着眼前的修道院。
“激怒上帝？还是惊醒威廉的鬼魂？”
他冷笑一声。
“上帝如果真的在看，那他现在看的，也是国王陛下的旗帜。”
“至于威廉的鬼魂……”
“他要是真的醒了，也该为我们这些同样流着诺曼血的后辈，感到骄傲。”
他挥了挥手。
“动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十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兵，用钩索搭上了修道院的外墙。
他们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然后放下了绳梯。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些都是在苏格兰的荒原上，跟那些神出鬼没的苏格兰人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
偷袭、渗透、在黑暗中割断敌人的喉咙，这些活儿，他们干得比在自家后院种菜还熟练。
一个负责守夜的老修士，提着油灯，正打着哈欠，从祈祷室里走出来。
当他看到院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这些黑影时，他愣住了。
手里的油灯，“哐当”一声，掉在了石板地上。
“你们……”
老修士刚想张嘴喊叫。
一位士兵便捂住了他的嘴，抹了脖子。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英格兰士兵们，分成十几支小队，散入修道院的各个角落。
宿舍的门，一间间被踹开。
睡梦中的修士们，被从床上拖了下来。
他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嘴里就被塞进了破布，手脚被反绑起来。
有几个年轻的修士试图反抗，但他们那点常年祈祷和抄经养出来的力气，比起这些杀人如麻的士兵，实在软弱无力。
很快，修道院里所有的修士都被集中到了大食堂里。
在他们面前，北安普顿伯爵正用餐巾擦着他那把还沾着血的匕首。
“各位神父，晚上好。”
“打扰了你们的清修，我很抱歉。”
“但是，国王的旨意，高于一切。”
他走到一个吓得快要尿裤子的胖修士面前，拍了拍他的肥脸。
“我需要你们待在这里，安静地祈祷。”
“为我们英格兰的胜利祈祷，也为你们自己的小命祈祷。”
“谁要是敢发出一点声音，或者试图逃跑……”
伯爵指了指门口那两个已经断了气的年轻修士。
“他们，就是榜样。”
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伯爵很满意。
他走出食堂，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变了样。
一队队长弓手，正扛着他们那比人还高的紫衫木长弓和一捆捆箭矢，跑向钟楼和塔楼。
“快！快！把那些圣人像都给我搬开！别挡着射击口！”
“你！去把那个十字架拆了！在那儿架一个观察哨！”
一个骑士队长，正站在院子中央，大声发号施令。
伯爵走到钟楼下，抬头往上看。
钟楼顶端的窗口，已经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他知道，此刻，卡昂城里的那些法国蠢货，还在梦里流着口水。
他们根本不知道，悬在他们头顶上的绞索，已经悄悄收紧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
卡昂城东南角的圣三一女子修道院，也上演了同样的一幕。
征服者威廉的王后，玛蒂尔达，也没能保佑住那些在这里侍奉了她几百年的修女们。
黎明。
第一缕光刺破了东方的地平线。
卡昂城的城墙上，一个法军哨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已经站了一夜，又冷又困。
他靠在墙垛上，习惯性地朝城外的修道院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瞬间清醒了。
他看到了什么？
圣艾蒂安男子修道院的钟楼顶上，飘扬着一面旗帜。
金色狮子旗！
哨兵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看花了。
但那面旗帜，就在那里，在晨风中张牙舞爪。
还没等他发出警报。
“咻——”
紧接着，他旁边的墙垛上爆开一团石屑。
一支箭矢深深钉在了石头里。
哨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咻！咻！咻！咻！咻！”
成百上千的箭矢，从两座修道院的高处，铺天盖地而来。
它们越过护城河，覆盖了城墙上的每一个角落。
“敌袭！敌袭！”
警钟终于被敲响了。
但已经晚了。
城墙上的法军士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甚至还没看清敌人长什么样，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死死压在了墙垛后面。
有的人想举起盾牌，但那能刺穿锁子甲的锥头箭，轻而易举地就射穿了木盾，连带着把他们的手臂也钉在了上面。
有的人想探出头去，用十字弓还击。
但他们刚一露头，立刻就会有三四支箭呼啸而至，将他们的脑袋射爆。
十字弓上弦慢，射程近。
而英格兰的长弓，射速快，射程远，再加上居高临下的优势。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射。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两座原本用来祈祷和忏悔的圣地，此刻，变成了两座天然的攻城塔。
城墙上的守军，彻底失去了作用。
他们只能像老鼠一样，缩在墙角，听着头顶上箭矢飞过的声音，祈祷着自己不要被流矢击中。
……
卡昂城堡的最高处。
法军统帅布里耶纳，面如死灰。
他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麦片粥，但他的手，抖得连杯子都快端不住了。
他不用望远镜，就能看到那两座修道院上，如同蚁群般密集的英格兰长弓手。
“将军！将军！”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
“城……城墙失守了！弟兄们根本抬不起头！我们的弓手全被压制住了！”
“废物！”
布里耶纳一脚踹开那个传令兵，双眼赤红。
“组织反击！出城！把那两座该死的修道院给我夺回来！”
“不……不行啊，将军！”
传令兵哭喊道，“英格兰人的主力，已经依托修道院展开了阵型！他们的骑士就在城门外等着！我们一出去，就是送死啊！”
布里耶纳冲到城堡的边缘，朝城下望去。
果然。
在两座修道院的火力掩护下，英格兰的大军，已经从容不迫地逼近了城下。
出城，是死。
守城，也是死。
布里耶纳的身体晃了晃，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昨天那几个叫嚷得最凶的商人，也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
“将军！将军！您快想想办法啊！”
那个胖丝绸商人，此刻已经没有了昨天的嚣张。
“英格兰人的箭，都射到我们圣让岛的房顶上了！再这么下去，我们……我们都要完蛋了啊！”
布里耶纳看着他那张肥得流油的脸，慢慢拔出了自己的剑。
那几个商人吓得连连后退。
但布里耶纳没有砍他们。
他看着远方，看着那片属于法兰西的天空。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长剑，狠狠插进了面前的石砖里。
剑身发出一阵悲鸣。
“完了……”
“法兰西……完了。”
城里。
那些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和卡昂共存亡的民兵，此刻已经开始骚动。
有人在偷偷收拾金软，准备溜走。
有人在咒骂国王，咒骂那些把他们骗到桥头送死的老爷们。
士气已经崩溃了。
……
距离卡昂数百里之外的土路上。
乔瓦尼不紧不慢地骑着马。
让王子在旁边听得入了迷。
“…所以，我的学生，你必须记住。”
“战争中，地形，尤其是高地，往往比士兵的数量更重要。”
“控制了高地，就等于扼住了敌人的咽喉。你可以俯视他，攻击他，而他，却连你的影子都很难摸到。”
“这就是所谓的‘势’。居高临下，便是得势。得势者，未战而先胜一半。”
让王子听得连连点头。
“老师，您的意思是，像卡昂那种地方，城外的山坡或者高大的建筑，就是所谓的‘高地’？”
“没错。”
“卡昂城外，有两座修道院。它们又高又坚固，就像两座天然的城堡。如果爱德华国王足够聪明，他甚至不需要带任何攻城器械。”
“他只需要在夜里，派一支精锐部队，悄悄占领那两座修道院。”
让王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
“然后，等天一亮，卡昂城里的法军就会发现，他们的头顶上，悬着几千把随时可以落下的利剑。”
“英格兰的长弓手，会站在修道院的塔楼上，像练习射靶子一样，一个一个，点杀掉城墙上所有敢露头的人。”
“法军的十字弓手，会被彻底压制。城墙的防御，会瞬间失效。”
“他们想出城反击吗？不可能。英格兰的主力会在城下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他们想在城里固守待援吗？也很难。因为恐慌和绝望，会比英格兰人的箭，更快杀死他们的士气。”
“到最后，他们会陷入绝境。不敢露头，不敢出城，只能挤在城里，被动挨打。”
让王子听得冷汗直流。
因为乔瓦尼描述的这幅画面，太真实了，太可怕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布里耶纳将军站在城堡上，那张绝望的脸。
他看着乔瓦尼，那眼神已经不再是崇拜。
而是敬畏。
对神明的敬畏。
这位导师，他不是在推演。
他是在看。
他有一双能洞穿时空，直抵战场核心的眼睛。
……
卡昂城南的山坡上。
爱德华国王看着城中那已经肉眼可见的混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同样兴奋得满脸通红的王子。
“儿子，你看。”
“战争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找到敌人的弱点，然后用你最强的力量狠狠地踢上去。”
他收起笑容，拔出了那把象征着英格兰王权的胜利之剑。
“传我命令！”
“全军！”
“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