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乔瓦尼再次启程，为自己的作品而心满意足的时候。
卡昂城的上空，飞着乌鸦。
乌鸦是不挑食的。
不管你是法兰西的高贵骑士，还是英格兰的下贱步兵，只要死透了，肉的滋味都是一样的。
托马斯坐在一个被烧塌了一半的屋檐下，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匕首，匕首上沾着黏糊糊的血浆。
他是英格兰柴郡的一个老实农民。
就在三个月前，他这双手还在地里刨着土豆，摸着家里那头老牛的背。
因为拉得开一百磅的紫杉木长弓，他被强征进了国王的军队。
村里的教士告诉他，去法兰西是去建功立业的，是上帝的旨意。
国王也说了，破城之后，大抢五天。
托马斯原本以为，抢劫就是跑到那些富得流油的法兰西老爷家里，把金币往怀里一揣，然后回柴郡买上几十亩地，娶个大屁股的女人。
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今天是破城之后的第三天。
托马斯没有抢到金币。
一个都没有。
卡昂是诺曼底除了鲁昂之外最大的城市，是个商贸中心，按理说遍地都是黄金。
可当托马斯和那些红了眼的同乡们踹开一间间商铺和豪宅的门时，里面除了一些搬不走的笨重家具，金库比狗舔过的盘子还要干净。
没有金币，人心里的火就发泄不出来。
发泄不出来的火，就变成了最纯粹的恶。
托马斯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下午，在这条街的拐角，他跟着几个老兵踹开了一户平民的门。
男人拿着草叉拼命反抗，被老兵一斧子劈开了脑袋。
屋里有个女孩，缩在墙角发抖。
老兵们扑了上去。
托马斯也扑了上去。
完事之后，他们翻箱倒柜，只在床板底下找到了七八个可怜的铜板。
人一旦变成了野兽，就很难再变回人了。
但奇怪的是，卡昂城里的野兽们，现在却慢慢停止了咆哮。
托马斯抬头看了一眼街道。
街上到处都是英格兰的士兵，但没有欢呼，没有抢到财宝的狂喜。
大家像是一群掉进了粪坑、好不容易爬上来却发现什么都没捞着的苍蝇。
饿，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见鬼了。”
旁边的老兵吐了口唾沫，把一个沾着血的银十字架塞进怀里，“这帮法兰西佬，把金币都藏哪儿去了？”
……
爱德华国王的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
他骑在战马上，在卫队簇拥下，走在卡昂那条曾经最繁华的中央大街上。
作为胜利者，爱德华原本应该感到愉悦。
他用最小的代价，敲碎了法兰西的一颗门牙。
可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负责清点战利品的军需官，刚刚向他汇报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数字。
搜出来的粮食，只够大军吃两天。
搜出来的金银，连发给贵族骑士们的奖赏都不够，更别提去填饱下面那一万多张贪婪的嘴了。
“卡昂是一座空城？”
爱德华国王皱着眉头，看向身边的爱德华王子。
王子此刻也没有了破城那一刻的兴奋：“父亲，我们搜查了所有的行会仓库、领主府邸，甚至连地下室都挖开了。除了布匹和生锈的铁器，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提前知道我们要来，把东西全都搬空了一样。”
“提前知道？不可能。”
爱德华国王冷笑，“我们在圣瓦斯特拉乌格登陆，连腓力那个蠢货都不知道我会在哪儿下刀，卡昂的商人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高耸的圣皮埃尔大教堂的尖顶。
“去那里。”
“父亲？”
“儿子，记住，不管什么年代，不管什么地方。当老百姓的兜里没钱，当贵族的府邸里没有金币的时候，你就去教堂。”
“教士，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肥的羊。他们的地下室里，一定藏着卡昂城最后的财富。”
一队精锐骑士立刻脱离队伍，朝着圣皮埃尔大教堂狂奔而去。
国王和王子紧随其后。
教堂的大门是百年橡木做的，外面包着铁皮。
“砸开。”国王下令。
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抱着一根攻城用的原木，喊着号子，“咚！”的一声，狠狠撞在门上。
门闩断裂，大门向两边敞开。
没有想象中惊恐的尖叫。
没有四处逃窜的平民。
大门被撞开的瞬间，乳香和没药的味道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外面的血腥味。
爱德华国王骑在马上，停在了门口，看着教堂里的景象，眉头猛地锁紧了。
教堂里，挤满了人。
足足有几百个。
有穿着破烂天鹅绒的贵族，有脸上沾满灰烬的商人，更多的是穿着粗麻布衣服的平民。
他们没有看门口那些凶神恶煞、手里滴着血的英格兰大军。
他们全都低着头，面向着教堂最深处的祭坛。
祭坛前，站着一个老神父。
他穿着最隆重的祭披，手里举着十字架，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而那几百名法兰西百姓，正跟着他，一起吟唱。
那不是传统的拉丁语弥撒。
而是一句单调的、重复的祈祷词。
“大洪水降临了……”
“恶魔在大地上行走，吞噬肉体……”
“但先知已经降下指引……”
“乔瓦尼……赞美乔瓦尼……”
“肉体归于刀剑，财富归于天堂，灵魂归于方舟……”
“乔瓦尼……赞美乔瓦尼……”
几百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穹顶下回荡，产生了共鸣。
他们知道自己在等死。
但他们不怕死。
因为有一个叫“乔瓦尼”的人，或者说神，已经提前告诉了他们这一切的发生。
虽然当时的他们将信将疑。
但不妨碍现在的他们把眼前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当成了上帝的考验，当成了通往天堂的门票。
爱德华王子的手按在剑柄上，手心全是汗，剑都拔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士兵。
那些在过去两天里杀人如麻、连孕妇都不放过的英格兰老兵，此刻竟然一个个站在教堂门口，眼神闪烁，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人不害怕弱者，但人害怕不合常理的东西。
一群面对屠刀不哭不闹、反而平静念诵着一个名字的家伙，比一群拿着武器反抗的军队更让人胆寒。
“乔瓦尼？”
爱德华国王坐在马背上，咀嚼着这个名字，脸色阴沉。
他知道这个名字。
阿维尼翁的新晋枢机主教，佛罗伦萨的银行家。
“装神弄鬼。”
爱德华国王冷哼一声。
作为国王，他的权力建立在暴力和恐惧之上。
如果他的剑不能让人感到恐惧，那他的王冠就不值一文。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了教堂。
铁马刺敲击在石板地上。
咔哒…咔哒…
但即便是这杀气腾腾的脚步声，也没有打断那些人的吟唱。
“乔瓦尼……赞美乔瓦尼……”
国王走到了祭坛前，停在那个老神父面前。
老神父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老眼，但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怜悯。
居高临下的、看着一个可怜虫的怜悯。
这是对一个国王最大的侮辱。
“金子在哪？”
爱德华国王用法语问道。
老神父看着他，微微一笑：“国王陛下，您的剑很快，但您来晚了。先知早在十五天前，就已经预见了你们的贪婪。”
“我问你，金子在哪？！”
国王拔出了长剑，剑尖指着神父的咽喉。
“金子已经去了它该去的地方，灵魂也已经做好了回归天国的准备。”
老神父声音变高，故意让整个教堂的人都能听见，“您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和永无止境的罪孽。”
“先知说得对。狮子要吃的不是肉，是骨头。但先知早就把我们的骨头，锻造成了通往天国的阶梯！”
老神父闭上了眼睛，高高举起手中的十字架，大声呼喊：“赞美先知！赞美乔瓦尼！”
底下的几百名百姓，也同时提高了音量，海啸般回应：“赞美先知！赞美乔瓦尼！”
“闭嘴！”
爱德华国王恼羞成怒。
前所未有的烦躁和隐隐的恐惧爬上了他的脑子。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征服一座城市，而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嘲笑。
他猛地挥动长剑。
“噗嗤。”
剑锋划过了老神父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那洁白的祭台布上。
老神父的身体晃了晃。
没有惨叫，没有伸手去捂住伤口。
他努力维持着举起十字架的姿势，嘴角挂着平静的微笑。
他倒了下去。
带着对天国的向往，带着对先知的狂热信仰，死在了祭坛下。
祈祷声停了。
人们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神父，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逃跑。
下一秒，第一排的一个老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跪了下去，将自己的脖子伸了出来。
紧接着，旁边的一个妇女，也闭上眼睛，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几百名法兰西的百姓，在爱德华国王的面前，在数百名英格兰士兵的面前，如同一片被风吹倒的麦浪，整整齐齐地跪下，伸出了他们的脖子。
他们在引颈就戮。
他们在用这种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向英格兰的刀剑表达蔑视，向他们心中的先知献上最虔诚的祭品。
“杀。”
爱德华国王的眼睛红了，歇斯底里咆哮：
“都给我杀！一个不留！”
命令下达了。
但士兵们却没有动。
爱德华王子握着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杀过骑士，他杀过抵抗的士兵。
但让他去砍掉这些像案板上的肉一样闭目等死的脑袋，他下不去手。
“我让你们杀！”
国王回过头，一脚踹翻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士兵，“你们是军人！难道怕了一群连剑都不会拿的绵羊吗？！”
在他的威逼下，士兵们终于动了。
一场诡异到极点、压抑到极点的屠杀开始了。
没有追逐，没有打斗，没有求饶。
只有剑锋砍断骨头和撕裂血肉的声响。
“噗！噗！噗！”
一个人倒下，另一个倒下。
血，很快流满了教堂的石板地，漫过了英格兰士兵的战靴。
一个年轻的英格兰士兵，一连砍了十几个脑袋。
当他举起剑，准备砍向第十三个人的时候，那个被他瞄准的法兰西少女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少女的眼神很纯净，她轻声说了一句：
“我宽恕你，因为先知说，你们才是被留在地狱里的人。”
“当啷！”
剑掉了。
崩溃了。
“我不杀了！我杀的不是人，是圣徒！我们会下地狱的！我们都会下地狱的！”
那个士兵抱着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教堂，像个疯子一样消失在血红色街道的尽头。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这种超越了常理的宗教狂热面前。
越来越多的英格兰士兵放下了武器。
他们浑身是血，但脸色比地上的死人还要苍白。
屠杀进行不下去了。
爱德华国王提着滴血的剑，站在尸山血海中，胸膛剧烈起伏着。
“乔瓦尼？先知？”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穹顶下回荡。
“不过是个玩弄文字和恐惧的佛罗伦萨骗子！一个躲在阿维尼翁的神棍！他想用一群疯子来吓退英格兰的国王？”
“我要让你们知道，这世上没有先知，只有我，英格兰的王！”
他猛地转过头，揪起一个还没死透的法兰西贵族。
“说！你们把金币都藏哪儿了！是不是在那个佛罗伦萨银行的据点里！”
那个贵族咳出一口血，用最后的力气说：
“方舟……已经……离港了……”
爱德华一把扔开他，转身冲出了教堂。
“去阿奇亚尤利银行！给我把它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