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昂陷落并被屠城的消息仅仅用了三天，就从诺曼底的废墟来到了巴黎街头。
恐慌顺着阿奇亚尤利的情报网络、穿过拥挤的市集、爬进了西岱宫的高墙。
巴黎疯了。
1346年的这个夏天，这座拥有十五万人口、号称欧罗巴第一大城的繁华之都，变成了一艘正在漏水的破船。
最先闻到水腥味的，永远是那些住在右岸豪宅里的贵族和富商。
大石桥上，从清晨到日暮，全是被堵死的马车。
车轮深陷在泥浆和人畜排泄物里，马匹在烈日下焦躁地打着响鼻，车夫们挥舞着鞭子互相咒骂。
车厢里装着金币、银器、首饰，还有那些平日里连阳光都怕晒着的贵妇人。
“快点！让前面的贱民滚开！”
一个子爵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堵在桥头的几个挑水工咆哮。
“往南走！去普罗旺斯！去里昂！只要过了卢瓦尔河就行！”
所有有钱人都在往南逃。
因为从卡昂来的消息，已经被游吟诗人们编成了几十个版本的恐怖歌谣。
英格兰人不是人，是吃人肉的恶鬼。
卡昂的男人被屠戮，女人被糟蹋，连征服者威廉的棺材板都被掀了。
但更让人绝望的，是另一个传言。
那个被称为“先知”的乔瓦尼枢机，早就预言了这一切，并且提前把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库搬空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帝已经抛弃了法兰西，连神明的代理人都懒得在这片土地上多留哪怕一枚铜板。
连上帝都撤资了，他们这些凡人还留在这里等死吗？
与右岸的疯狂出逃相比，左岸和城外的贫民窟，则是一种麻木的死寂。
穷人没地方跑。
他们没有马车，没有南方的庄园。
他们只能坐在逼仄的巷子里，听着圣母院的钟声，看着天空，祈祷着英格兰人的长弓射得不要太准，或者祈祷那个传说中的“先知”能看在大家还算虔诚的份上，降下点神迹。
……
西岱宫。
“废物！一群废物！”
伴随着一声咆哮，一个纯金大酒杯从台阶上飞下来，砸在地面上，滚出去老远。
腓力国王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球因为连日的焦虑布满了血丝。
大殿中央，站着三个人。
第二代波旁公爵皮埃尔一世，此时正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子尖上的灰尘。
法兰西财政大臣马蒂厄，手里捧着一厚沓账本，战战兢兢缩着脖子。
还有一个负责传递军情的信使，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爱德华那个杂种带着一万多头野猪在我的诺曼底吃肉！”
“鲁昂在哪？那是塞纳河的咽喉！是我给你们指定的集结地！”
“现在你告诉我，”腓力冲下台阶，一把揪起那个信使的衣领，“鲁昂现在有多少人？啊？！”
“回……回陛下……”信使吓得闭上了眼睛，“只有……只有阿朗松伯爵大人和波希米亚国王约翰陛下的部队……”
“其他人呢？！”腓力猛地将信使推倒在地，“我半个月前就发出了征召令！我下令全法兰西的贵族带着他们的附庸来鲁昂集结！那些公爵、伯爵、男爵都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了吗？！”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波旁公爵叹了口气，这时候除了自己，没人敢接国王的话茬。
“陛下。”
“不是领主们不忠诚，而是……这需要时间。”
“时间？爱德华打卡昂都只用了不到半天，你要我给他们多少时间？”
“陛下，我们的动员机制，您是清楚的。”皮埃尔苦笑着解释，“从巴黎发出的信使，要先骑马赶到勃艮第、香槟、图卢兹。”
“大贵族们接到信，再派出自己的信使，去通知手下的子爵和男爵。”
“那些小男爵还要去村子里把正在收麦子的农奴强行拉出来，塞给他们一把草叉……”
“等这些农奴哭着告别了老婆孩子，等那些老爷们磨亮了生锈的盔甲、凑齐了干粮，再从四面八方、顺着那些一到雨天就烂得没法走的泥路往鲁昂赶……陛下，半个月，很多南方的领主可能才刚刚跨上马鞍。”
这就是法兰西的现状。
看似庞大，实则像一个臃肿的泥足巨人。
神经传导极其缓慢，脑子已经感觉到了疼，手脚却还在原地打转。
腓力国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皮埃尔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太难听了。
“那我们在东北防线的主力呢？”腓力咬着牙问，“那些对付神圣罗马帝国和佛兰德斯人的精锐！”
皮埃尔一世摇了摇头：“几万大军在没有提前规划补给路线的情况下，突然向西移动，这太难了。”
“步兵呢？公社征募的民兵呢？巴黎有十五万人！给我发武器，让他们上城墙！”腓力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了。
“陛下！”
波旁公爵打断了国王的妄想。
“那些民兵……您指望他们能干什么？卡昂的民兵在爱德华的长弓面前，跑得比兔子还快！”
“巴黎的公社步兵缺乏训练，毫无纪律。现在城里人心惶惶，您把武器发给他们，他们第一件事不是去打英格兰人，而是去抢劫右岸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贵族老爷的豪宅！”
腓力颓然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王座的台阶上。
法兰西，这个表面上光鲜亮丽的欧洲霸主，原来底子里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
军事上指望不上，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了财政大臣马蒂厄。
“金币。”
腓力的眼睛里冒出绿光。
“既然集结太慢，那就用钱！去意大利找那些自由连队！只要给足金币，那些雇佣兵飞也能飞到鲁昂！”
他朝着马蒂厄伸出手。
“马蒂厄！我的国库里还有多少金币？我们在法兰西全境发行的‘王室特许金券’卖得怎么样了？那是用我未来十年的盐税和关税做抵押的！”
被点到名字的马蒂厄，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跪了下去，将手里的账本高高举起。
“陛下……国库……空了。”
“你说什么？”
“陛下，长年的战争早就掏空了底子。而且金券现在根本卖不动。”
马蒂厄的表情绝望到了极点。
“爱德华的军队在诺曼底烧杀抢掠，连卡昂都陷落了。”
“全法兰西的商人和贵族都在说，诺曼底如果保不住，那十年的诺曼底关税就是一句空话。连抵押品都没了，谁还敢买我们的金券？”
“更何况……”马蒂厄咽了口唾沫，“之前筹集到的一点军费，为了稳定东北防线，已经全部拨给那边的后勤了。现在西岱宫的账上，连给卫兵发下个月薪水的钱都凑不齐了。”
“骗子！一群该死的骗子！”
腓力绝望哀嚎着，双手捂住了脸。
皮埃尔一世看着这个曾经雄心勃勃的君主，心里只剩下悲哀。
法兰西的荣光，似乎要在这一代终结了。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
跪在地上的财政大臣马蒂厄，虽然肩膀还在配合着哭腔微微颤抖，但他脸上，却没有一滴眼泪。
他在撒谎。
王室特许金券并非完全卖不动。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有不少富商和贵族，确实看在乔瓦尼的份上拿出了真金白银购买这些金券。
但是金币并没有运进西岱宫的国库。
它们在半路上拐了个弯。
在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地下金库里，被悄无声息地吞噬了。
马蒂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月前的那个深夜。
那个穿着黑袍的犹太老头列维，代替那位远在阿维尼翁的“弥撒亚”，走进了他位于塞纳河左岸的私宅。
他带了两个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足色足量的佛罗伦萨金弗罗林，金光闪得人眼晕。
更要命的是列维带来的一句话，一句来自乔瓦尼大人的原话。
“马蒂厄大人，国王的宝座是木头做的，随时会朽烂，随时会换人坐。”
“但上帝是永恒的，金币是不朽的。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本上，永远会为聪明的朋友留一个数字。”
马蒂厄是个聪明人。
他太清楚法兰西这艘破船的状况了。
哪怕他把金币都交给腓力，这场仗也未必打得赢。
退一万步说，就算打赢了，腓力这种刻薄寡恩的国王，战后第一件事绝对是查账杀人，把财政大臣当成替罪羊推出去平息民怨。
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选一条能让家族在普罗旺斯买下一座大庄园、舒舒服服活下去的退路？
“陛下，”马蒂厄继续用他精湛的演技，哽咽着说，“臣无能……臣就算把家里的银餐盘都熔了，也凑不出大军的开销了啊。”
腓力慢慢把手从脸上拿开。
整个人老了十岁。
他唯一的弟弟，暴躁的阿朗松伯爵。
他唯一的好友，瞎眼的波希米亚国王。
只有这两个人，在这个国家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带着自己的亲兵，像两个悲壮的傻瓜一样，按时抵达了鲁昂。
“难道……”
腓力望着穹顶上斑驳的壁画，喃喃自语。
“法兰西，真的被上帝抛弃了吗？”
就在国王陷入彻底的绝望，波旁公爵准备再劝几句的时候。
西岱宫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腓力猛地站了起来，神经质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怎么回事？英格兰人打到巴黎了？！”
王室卫队队长加里恩冲进大殿。
“不……不是英格兰人，陛下！”
加里恩喘着粗气，指着大门外的方向。
“是……是先知！”
“乔瓦尼枢机大人！还有……还有王储殿下！他们到了！”
……
此时的巴黎街头。
那股长达数日的、让人发疯的恐慌和混乱，像是在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冻结了。
大石桥上，那些正在为了抢道而互殴的贵族车夫们停下了手，呆呆地看着桥头。
左岸贫民窟里那些等死的乞丐，纷纷挣扎着站了起来，朝向主街的方向。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骑士开道。
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面容冷峻的护教团成员，护卫着两匹马，缓缓走在布满泥泞和粪便的街道上。
走在左边的，是法兰西王储，诺曼底公爵，让·德·瓦卢瓦。
这位曾经骄傲的王子，此刻没有穿他标志性的华丽铠甲，而是穿着一件简朴的亚麻长袍，低着头，像一个虔诚的修士一样，落后了半个马身。
而走在中间的。
是一个穿着猩红色枢机主教长袍的年轻男人。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他没有佩戴那些奢华的珠宝，甚至连红帽子都没戴，任凭金色的头发被夏日的微风吹动。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长途跋涉的疲惫。
但他的那双眼睛，却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里面装着整个星空和法兰西的命运。
“先知……”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是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句。
这一声，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先知！”
“是预言了大洪水的先知！”
“乔瓦尼大人没有抛弃我们！”
街道两侧，那些绝望的平民、那些原本准备逃跑的商人，甚至是维持秩序的城卫军，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没有人去管泥水弄脏了膝盖，没有人去在乎身份的尊卑。
在死亡的阴影面前，乔瓦尼身上那件红袍，就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生圈。
一个失去双腿的老兵，用双手撑着地，拼命往前爬，试图去亲吻乔瓦尼马匹踏过的泥土。
一个抱着病中婴儿的妇女，高高举起她的孩子，哭喊着乞求先知的注视。
恐慌不见了。
只要神明在这里，巴黎就不会塌。
乔瓦尼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彻底沦为狂信徒的让王子。
“你看，我的学生。”
“这就是权力的另一种形态。比你的剑更锋利，比你父亲的王冠更重。”
让王子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敬畏：“老师，您是来拯救他们的。”
队伍在万众瞩目中，缓缓穿过巴黎的心脏。
前方，就是西岱宫。
守在门口的皇家卫兵，看着这支仅有十几个人的队伍，看着他们身后那浩浩荡荡、跟着跪拜前行的巴黎市民。
手中的长矛不由自主地垂向了地面。
不需要命令，也不需要通报。
面对着这股由信仰和狂热汇聚成的精神洪流。
西岱宫的门主动地向这位阿维尼翁的“先知”，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