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的人跪在街上，魔怔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乔瓦尼的名字。
他们把抢来的粮食扔在地上，把家里值钱的银器摆在门口。
好像只要把这些东西献出去，那个叫乔瓦尼的佛罗伦萨人就能把天上的上帝请下来，把英格兰强盗变成耗子。
西岱宫里，让王子和那一群死了男人的贵妇人们，正在没完没了地商量着怎么迎接先知。
但在一河之隔的右岸，巴黎商会会长艾蒂安·马塞尔的豪宅里却十分安静。
这栋房子是用诺曼底石块砌起来的，窗户上镶着厚玻璃。
外面的鬼哭狼嚎，传到这里面，就变成了一阵闷闷的嗡嗡声。
书房里没点多少蜡烛。
马塞尔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只高脚杯。
他生在一个卖呢绒的商人世家。
商人的规矩，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账本对平了。
一个女人把红酒倒进高脚杯里。
她有一头金色短发，身上穿着一件男式紧身丝绸衬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的东西，白得晃眼。
她叫安娜。
现在的巴黎社交圈里，谁都知道安娜是马塞尔会长最宠爱、也最离不开的情妇。
但在几个月前，安娜刚进这栋宅子的时候，还叫“安东尼”，是个穿着破烂麻布长袍、到处找活干的落魄账房。
马塞尔当时看中她，不是因为她长得清秀，而是因为她算账太快了。
马塞尔名下有三个布庄、四个染坊，还有两艘跑波尔多运葡萄酒的商船。
那些老账房算一天也算不清的乱账，这个年轻人只要在账本上扫几圈，就能把几个铜板的窟窿给揪出来。
马塞尔觉得捡到了宝，把她当成了心腹，连商会里最机密的资金往来都交给她管。
直到有一天，账房里漏了雨，水滴滴答答打湿了安东尼的衣服。
马塞尔正好走进去，看到了那紧紧裹在湿透麻布底下的女人曲线。
马塞尔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安东尼”就变成了安娜，从账房搬进了马塞尔的卧室。
马塞尔是个极其骄傲的男人。
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睡一个漂亮的女人不算什么本事，花几个金币就能去妓院买到。
但能把一个脑子比自己还聪明、能在商海里翻江倒海的女人压在身下，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喘息，这才是男人最大的成就感。
他以为自己征服了这匹聪明的母马。
他根本不知道，那天的屋顶，是安娜自己上去掀掉了一块瓦；那场雨，也是她算准了时间，故意不穿束胸等来的。
她甚至连名字都不是安娜，她是阿尔忒弥斯，阿奇亚尤利家族最锐利的眼睛，乔瓦尼安插在巴黎商会心脏里的一根刺。
“外面吵得很。”
安娜放下酒壶，绕到马塞尔身后，伸出双手，轻轻揉捏着马塞尔的肩膀。
“由他们吵去。”
马塞尔喝了一口酒，“人一旦被吓破了胆，就得找个神像磕头。他们现在磕的不是乔瓦尼，是他们自己的命。”
马塞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享受着安娜的按摩。
“不过，”
马塞尔突然睁开了眼睛，“这事情不对。安娜，这账，对不上。”
安娜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捏，柔声道：“会长觉得哪里不对？”
“腓力…”
“前线跑回来的溃兵说，国王带着残兵冲锋了，然后大军就散了。”
马塞尔坐直了身子，眉头紧皱。
“这年月打仗，死个国王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波希米亚的国王不也死在泥坑里了吗？”
“可是，谁看见腓力死了？”
“让王子没看见，那些贵族也没看见。只说大军散了，国王就不见了。”
“好，就算国王真的死在了乱军之中。那是谁杀了他？”
马塞尔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安娜。
“安娜，如果你是英格兰的爱德华，你在战场上砍死了法兰西的国王，或者抓住了他，你会怎么做？”
安娜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如果是我，我会立刻把法兰西国王的人头挂在我的长矛上，绕着战场跑三圈。”
“然后我会派人骑着快马，把这个消息传遍全欧洲。我会拿着这颗人头，直接开进巴黎，告诉法兰西人，你们的王死了，现在，法兰西的王位是我的。”
“对啊！”
马塞尔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这就是一笔最稳赚不赔的买卖！”
“杀了敌国的国王，这是多大的政治筹码？这是能彻底摧毁法兰西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的杀手锏！”
“爱德华是个强盗，他怎么可能把这么贵重的一件战利品，藏在裤裆里不拿出来给人看？”
“爱德华没吭声。他甚至连一份宣扬自己杀了腓力的布告都没有发。”
马塞尔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这事情太绕了。
绕得他心里发毛。
“国王死了，死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英格兰人没有拿他做文章，法兰西这边，让王子那个蠢货，居然连派人去战场上找尸体做个样子的功夫都省了，直接就在西岱宫里宣布国王被‘大洪水’吞了，然后上赶着把国家大权送给了一个佛罗伦萨的银行家。”
马塞尔冷笑了一声。
“安娜，这世上没有鬼，只有人在装鬼。”
“腓力，绝对不是死在爱德华的剑下。”
安娜惊道：“不是死在英格兰人手里，那能死在谁手里？总不能是法兰西人自己杀了自己的国王吧？”
马塞尔看了安娜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那个答案，已经冒了出来。
谁是腓力死了之后，最大的受益者？
不是爱德华，难道是让王子吗？
有可能。
但仔细一想，让王子虽然要上位了，但他接手的是个没钱、没兵、没胆气的烂摊子。
他就是个坐在火山口上，仰仗着乔瓦尼鼻息的可怜虫。
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那个即将名正言顺、在全城百姓的跪拜中，以“法兰西最高摄政”身份进入巴黎的男人！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法王欠了他一屁股债，现在法王没了，让王子为了稳住王位，不仅会承认所有的债务，甚至会把整个法兰西彻底抵押给阿奇亚尤利银行。
这笔账，做得太绝了。
绝到了把所有知情人都抹平，只留下一个金光闪闪的神话。
马塞尔想到这里，后背突然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腓力真的是乔瓦尼做掉的，那这个披着红袍的主教，就不是什么先知，而是这世上最心黑手毒的屠夫。
“会长，您想到了什么？”
安娜看着马塞尔微微发白的脸色，轻声问道。
“没什么。”
马塞尔摇了摇头，把心底的那丝恐惧压了下去，“不管腓力是怎么死的，巴黎的天都要变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夹杂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祈祷声：“赞美乔瓦尼……赞美先知……”
马塞尔是个商人。
商人不怕魔鬼，商人只怕赚不到钱。
既然乔瓦尼能用这种方法把法兰西这头肥猪按在案板上，那凭什么，这分猪肉的刀，只能握在佛罗伦萨人的手里？
“明天早上，陪我去一趟城门。”
“咱们去看看，这位法兰西的‘亲爹’，到底长了几只眼睛。”
……
第二天。
清晨。
巴黎城门大开。
从南边进城的主路两旁，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人。
真的是跪满。
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了西岱宫广场，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人站着，连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城防卫兵，此刻也都把长戟扔在一边，双膝跪在泥水里。
地上的烂菜叶子和昨天暴乱留下的血迹混在一起，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但这些巴黎的市民们就像是失去了嗅觉一样，把头深深磕在这些污秽里，嘴里神经质地重复着：
“洗涤我们的罪孽……洗涤我们的罪孽……”
上午八点，两人一骑进入了巴黎。
牵马的是一个穿着紧身皮甲、留着一头杂乱头发的野性女人。
乔瓦尼坐在马背上，不看人。
因为太阳照在地上，是不需要跟地上的蚂蚁打招呼的。
“赞美先知！赞美圣徒！”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哭喊声。
有人甚至用头去撞击路面的石头，直到撞得头破血流，还觉得这是在向神明表达虔诚。
马塞尔和安娜，就站在临街一栋商会建筑的二楼阳台上，冷眼看着底下的这场闹剧。
“会长，法兰西疯了。”
安娜指着底下那些为了抢着去摸一下乔瓦尼马蹄印而互相踩踏的平民，轻声说道。
马塞尔没有去看那些平民。
他双手撑在阳台的石头栏杆上，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猩红长袍的男人。
队伍走得很慢。
当乔瓦尼的马经过马塞尔所在的阳台下方时，马塞尔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乔瓦尼的侧脸。
那是一张平静得让人觉得恐怖的脸。
没有对世人疯狂的悲悯，也没有大权在握的狂喜。
就像是一个老练的账房，看着铺子里每天流水般进出的金币，心里波澜不惊，只在乎最后的总账。
马塞尔看着看着，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安娜，你看他。”
“他们都说他是先知，是圣徒，是来洗清法兰西罪孽的救世主。”
马塞尔端起旁边桌子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狗屁。”
“剥了他那层红皮，扯掉他嘴里的那些神棍话。”
“他就是个拨算盘的，是个放高利贷的！”
“他不用一兵一卒，不用去泥坑里跟人拼命，就凭着几句话，几张汇票，几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预言。就能把法兰西的王储当狗遛，把满巴黎的贵族当猴耍！”
马塞尔转过身，一把抓住安娜的肩膀。
力气很大，捏得安娜微微皱眉。
“安娜，我是谁？”
“您是艾蒂安·马塞尔，是巴黎商会的会长，是法兰西第三等级的代表！”
“既然一个佛罗伦萨商人，能爬到法兰西的头顶上拉屎，能把国王的命、贵族的金币全装进他自己的口袋里！”
“既然这世上的规矩，早就不是什么血统、骑士和长剑，而是谁的脑子好用，谁更不要脸，谁能把贪婪和恐惧玩得更溜！”
马塞尔转头看着远处西岱宫那高耸的尖顶。
“我艾蒂安·马塞尔，是巴黎最大的商人。这巴黎城里的每一条阴沟，每一本账本，我都清楚！”
“他乔瓦尼行！”
“我以后，也行！”
一阵风吹过阳台，吹乱了马塞尔的头发，却吹不灭他心里刚刚燃起的、足以燎原的野火。
安娜静静站在他身后。
她看着这个因为看穿了乔瓦尼“商人本质”而雄心万丈的巴黎商会会长。
她那张俊俏干练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情妇该有的温柔和乖巧。
但在马塞尔看不见的内心角落。
就凭你？
一个连自己床上的女人是谁都搞不清楚的卖布土财主。
也配跟我主比？
你确实看出了他是个商人。
但你根本不知道，他算的那笔账，不是人间的账，是上帝的账。
“会长说得对。”
安娜重新为马塞尔倒满了一杯酒，递到他手里。
“只要您想，这巴黎，迟早是您的。”
马塞尔接过酒杯，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已经喝下了整个法兰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