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院的钟声响了。
巴黎的老百姓们又跪下了。
这几天他们跪的次数，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膝盖跪肿了，头磕破了，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先知说了，大洪水淹掉的是罪孽，只要跟着先知，就能上船。
至于这船票价多少，这些跪在泥水里的平民并不关心，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活。
圣母院。
下午的阳光穿过彩玻璃，把大厅照得五彩斑斓。
这些光落在那些穿着丝绸、天鹅绒的教士和高级贵族身上，让他们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第一等级的头儿，巴黎主教富尔克·德·沙纳克，此刻正站在祭坛旁边。
他曾跟乔瓦尼讨论过主的神性和人性，但现在，他眼里却满是现世的考量。
他看着那个穿着猩红长袍、正一步步走向祭坛的佛罗伦萨人。
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加冕，他是配角。
甚至，那个即将戴上王冠的让王子，也是配角。
乔瓦尼手里托着金色垫子，垫子上放着那顶沾着血的法兰西王冠。
血迹没有被擦掉。
因为擦掉了血迹，这王冠就是一件死物。
留着血迹，这王冠就是神迹，是天主在克雷西的废墟中亲自为法兰西拣选的证明。
让王子跟在乔瓦尼身后。
那个猩红色背影，在他的眼里就是上帝的化身。
他觉得自己能听到乔瓦尼老师心跳的声音，那声音在告诉他：你是选中的，你是神圣的，你是不一样的。
在祭坛前，让王子跪了下去。
乔瓦尼转过身，面对着大厅里那上千名法兰西最核心的阶层。
教士们在看，贵族们在看，各国使节也在看。
“天主收走了腓力，是因为腓力用世俗的傲慢，试图去挑战神圣的秩序。”
“克雷西的血，是洗涤法兰西罪孽的圣水。”
“现在，主把王冠还给了祂的儿子。但这王冠，不再仅仅是统治这片土地的工具，而是服侍上帝的戒律。”
乔瓦尼双手托起王冠。
大厅里屏住了呼吸。
“让·德·瓦卢瓦。你是否愿意，将法兰西的灵魂交予主的手中？你是否愿意，以主的指引为准则，建立地上的神圣之城？”
让王子抬起头，眼里满是狂热。
“我愿意！”
乔瓦尼微微一笑。
他慢慢地，稳稳地，将那顶王冠戴在了让王子的头上。
“我以圣座枢机之名，为你加冕。”
“从此，法兰西属于天主。”
这一刻，大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先知万岁！国王万岁！”
教士们在吟唱，贵族们在效忠，连外面的平民都跟着疯狂地嘶吼起来。
但在欢呼声中，有人的心，却是凉的。
让王子，现在是让国王了。
他站了起来，准备要发布他的第一场演说。
这是乔瓦尼老师教给他的。
“法兰西的子民们！”
“在过去的岁月里，我们迷失了。我们以为靠着锋利的剑和高大的马，就能赢得战争，赢得尊严。”
“但克雷西告诉我们，这一切在主面前，不过是灰尘。”
“我的父亲，腓力国王，他在牺牲中为我们指明了道路。”
让国王看了一眼乔瓦尼。
乔瓦尼低眉顺眼，像主最谦卑的仆人。
但这给了让国王无穷的底气。
“从今天起，法兰西的法典，将以圣经为母本。法兰西的税收，将以救赎为目的。”
“王权是主赐予的恩典，而教会在先知的指引下，拥有对这份恩典的最终解释权！”
“法兰西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枚金币，首先要服务于神圣的事业！”
让国王的演讲完了，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宣示。
在法兰西的历史上，即便是在最虔诚的年代，国王们也从未公开承认过神权高于王权。
他们甚至为了这个，跟教皇斗了几百年。
可现在，这个新上位的国王，居然自己把脖子伸进了教会的绞索里。
而且，他还觉得这绞索是金子做的，是神圣的勋章。
贵族们低下了头。
他们家里的男人死光了，现在的法兰西，除了乔瓦尼的钱，确实没别的东西能指望了。
教士们则是心花怒放。
这是教廷最好的时代，是阿维尼翁最辉煌的一天。
但在人群中，以艾蒂安·马塞尔为首的商人们，脸色却异常难看。
马塞尔站在第三等级的代表区域。
他穿着一身名贵的深蓝色丝绒长袍，手里握着一根镶金木棍。
他本以为，乔瓦尼是个商人，是个懂账本的人。
他以为，乔瓦尼上台后，会因为看在金币的面子上，提高一下商人们的地位，毕竟打仗、建城，哪样离得开商人的物流和资金？
可他没料到，乔瓦尼玩的居然是这一手。
“神权高于王权？”
马塞尔压低了声音，对他身后的几个大商会会长说道。
“他这是要把法兰西变成一间大修道院。”
“在修道院里，商人的位置在哪？商人的位置是在厨房里干活，而不是在账房里管账。”
马塞尔看着祭坛上那个志得意满的让国王。
“咱们这位国王，脑袋里装的不是脑浆，是圣水。他被那个佛罗伦萨人彻底腌透了。”
商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感受到了危险。
如果神权高于一切，那么以后所有的买卖，都要被扣上“神圣”或者“不洁”的帽子。
乔瓦尼说你的布是不洁的，你就是异端；乔瓦尼说你的酒是神圣的，你就得按他的价格卖给教会。
这哪是做生意？
这是明抢。
欢呼声还在继续，但裂痕，已经在这一片神圣的芬芳中，悄悄产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