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夜，黑得很透。
人要是心里没鬼，黑夜就是用来睡觉的。
人要是心里有鬼，黑夜就是用来算计的。
现在整个巴黎城里，没人睡得着。
老百姓跪着，算计着怎么把罪孽洗干净，商人们躲在屋子里算计着怎么把兜里的金币捂严实。
只有乔瓦尼睡得着。
不仅睡得着，还睡得挺舒坦。
这栋豪宅，原来是洛林公爵的。
洛林公爵在克雷西的泥坑里被英格兰的长弓手射成了刺猬，尸体烂在了皮卡第的荒野上。
洛林公爵死了，他留在巴黎的宅子就空了。
空了的宅子，得有人住。
让国王觉得，全巴黎最大最舒服的宅子，除了西岱宫，就只有这栋了。
只有这栋宅子，才配得上先知。
所以乔瓦尼就住了进来。
宅子很大，光是卧室，就抵得上普通商人整座府邸的大小。
地上铺着从波斯运来的地毯，墙上挂着几百个绣娘熬瞎了眼睛绣出来的金线挂毯。
屋里点着上好的蜂蜡，烧起来没有黑烟，只有淡淡的玫瑰香。
在这张足够十个人并排躺下的天鹅绒大床上，刚刚停歇了一场折腾。
乔瓦尼靠在床头上，光着膀子，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卡特琳娜像只吃饱了的猫，慵懒地趴在乔瓦尼的胸口。
她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女主人，是佛罗伦萨的高贵血统，在卡昂的黑夜里，她敢一个人掀开斗帽，去跟杀人不眨眼的英格兰国王谈买卖。
她在外头，是个连眼睫毛都透着算计的女强人。
但在乔瓦尼的床上，她只是个小女人。
一个冒着细汗和浑身散发着成熟韵味的女人。
“堂哥，我们该要个孩子了。”
乔瓦尼喝了一口红酒，没吭声。
卡特琳娜仰起头，看着那张轮廓分明的帅脸。
“我没开玩笑。堂哥，你现在是枢机主教，是摄政，是法兰西的先知。家族的生意做到了全欧罗巴。可是，这偌大的家业，得有个根。”
理智的女人看问题，总是直指要害。
“在佛罗伦萨，一个家族再怎么风光，要是没有儿子接班，那就跟建在海滩上的沙塔一样。”
“尼科洛堂哥在那不勒斯当大元帅，他手底下有儿子。你呢？”
卡特琳娜把脸贴在乔瓦尼的心口，听着那里面的心跳。
“没有继承人，家族里的人心就不稳。外面那些盯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恶狼，就会觉得咱们的钱袋子有窟窿，早晚能被他们掏干净。”
“有了孩子，那些人才会知道，阿奇亚尤利的金币，生生世世都有人管。”
这话说得在理。
在这个年代，血统和子嗣，是权力交接唯一的合法凭证。
你乔瓦尼能忽悠，能骗，能把国王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你总有老的一天，总有死的一天。
你一死，如果没个身上流着你血的儿子站出来接账本，法兰西的王室、佛罗伦萨的行会、阿维尼翁的教廷，会像饿狗一样扑上来，把阿奇亚尤利家族撕成碎片。
乔瓦尼把酒杯放在床头的木几上，伸出手，揽住了卡特琳娜的肩膀。
“再等几年。”
“等几年？”
卡特琳娜不解了，甚至有点急了。
她撑起身子，丝绸被面从她身上滑落，露出了大片春光。
“等几年是几年？我们也不小了。这种事，是等得起的吗？你知不知道，在佛罗伦萨，那帮老家伙每天都在盯着我的肚子看？”
“等大洪水过去。”
“大洪水？”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
“大洪水不是已经来了吗？克雷西的泥坑里死了几万法兰西人，洛林公爵、阿朗松伯爵、还有那个倒霉的波旁公爵，全喂了乌鸦。连法王腓力都把脑袋丢了。这还不算大洪水吗？”
在卡特琳娜看来，乔瓦尼预言的法兰西战败、王权更迭，就是大洪水。
这场洪水，已经把法兰西洗劫了一遍，现在正是阿奇亚尤利家族上岸收网的时候。
乔瓦尼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卡特琳娜，克雷西死的那些人，叫雨滴，不叫洪水。”
“几万人算什么？那只是人杀人。”
“人杀人，再怎么杀，刀子也会卷刃，弓弦也会断。”
“真正的大洪水，不是英格兰人的长弓，也不是法兰西人的蠢。”
“是死神。”
“它不认骑士的盔甲，不认国王的王冠，也不认银行的金币。”
“它把整个欧罗巴都变成一座大坟墓。”
“到时候，街上的死人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多，多到活人连挖坑埋他们的力气都没有。多到教皇得把罗纳河当成墓地，让死尸在河水里漂。”
乔瓦尼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空洞，看着床帐的顶部。
两千五百万人。
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
在这场真正的浩劫面前，克雷西战役就像是两个小孩在泥坑里打架。
“在这样的洪水里。”
乔瓦尼收回目光，看着卡特琳娜，“生个孩子，就是给他判了死刑。小孩的命最脆。我不希望我的儿子，还没学会数金币，身上就长满毒疮。”
卡特琳娜呆住了。
她看着乔瓦尼。
乔瓦尼在外头说预言，那是在骗。
她知道他在骗，她甚至帮着他一起骗。
在卡昂城堡里，她把爱德华国王骗得一愣一愣的。
但现在，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卧室里。
乔瓦尼没有穿那件能糊弄人的红袍子，他光着身子，什么都没穿。
他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对自己撒谎。
卡特琳娜懂了。
这不是在算计，这是堂哥真正看到的未来。
她信。
她信乔瓦尼，哪怕全世界都说是黑的，只要乔瓦尼说是白的，她就相信这世上真的没有黑色。
“好。”
卡特琳娜重新趴回乔瓦尼的胸口。
“我听你的。等洪水退了，我们再生。”
“生个能管住全欧罗巴账本的儿子。”
乔瓦尼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就留在巴黎吧。”
“真的？”
卡特琳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虽然在佛罗伦萨，她是高高在上的夫人。
但不管多高贵，她是个女人。
女人离开了男人，心里就空。
现在乔瓦尼让她留在巴黎，留在自己身边，她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但甜过之后，理智又占了上风。
“可是，我不在佛罗伦萨，没关系吗？”
卡特琳娜有些担忧，“佛罗伦萨是咱们的家啊。”
“家族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羊毛行会的斯特罗齐家族、阿尔比齐家族，还有那些皮货商、律师行会的人，他们平时看着对咱们恭敬，那是因为你手里有教廷的恩典。”
“现在法兰西遭了灾，要是那些人趁着咱们大本营空虚，在执政团里搞鬼，串通底层的梳毛工闹事，抄了咱们的家底怎么办？”
佛罗伦萨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个钱说话的地方。
是个最不讲良心、只讲利润的寡头共和国。
今天大家一起喝红酒，明天就能在巷子里捅你刀子。
卡特琳娜担心，老家如果乱了，乔瓦尼在外面这棵树再高，根断了，也得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