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莱的城墙是灰白色的石头垒起来的。
石头这东西，看着结实，但不顶饿，也不顶冷。
秋天的海风从英吉利海峡刮过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爱德华国王坐在加莱城堡原本属于法兰西守将的议事大厅里。
大厅很大，壁炉也很大，但壁炉里没生火。
不是不想生，是没柴火了。
加莱城外的树林子，早就被法兰西人砍光了。
剩下的几个树墩子，也让英格兰的士兵劈了当柴烧，早就烧干净了。
现在要生火，得把海港里破了底的渔船拆了。
但渔船拆完了，也就没东西可烧了。
爱德华不冷。
他身上披着一件极厚的苏格兰羊毛大氅，不仅不冷，他甚至觉得有些燥热。
这燥热不是因为穿得多，是因为心里的火气。
大厅里站着十几个人。
有北安普顿伯爵、阿伦德尔伯爵，还有爱德华最骄傲的儿子，在克雷西大放异彩的黑太子。
这些人在战场上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此刻却一个个铁青着脸，不说话。
站在大厅正中间的，是英格兰的随军军需官，老约翰。
老约翰不是贵族，是个精打细算的乡绅。
他平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但现在，他觉得把一个铜板掰成八半都不够了。
“陛下。”
老约翰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前天晚上的事，您已经知道了。佛兰德斯送来的两万件冬衣，加上十车腌肉，在死水滩被法兰西的流民烧了。”
“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今天早上，从布鲁日运麦子的车队，又被烧了。虽然只烧了三辆车，但拉车的马受了惊，跑进了沼泽地，连人带车全陷进去了。”
爱德华没说话，只是盯着老约翰。
“陆路断了？”
北安普顿伯爵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老约翰苦着脸，“路还在那儿，但走路的人疯了。”
“以前我们打仗，运粮队就算遇到敌人的游骑兵，大不了打一仗。”
“打输了，粮食被抢走；打赢了，粮食保住。这叫战争的规矩。”
“可现在这群法兰西人，他们不抢粮食！他们不要命！”
老约翰翻开账本，手指在上面戳得砰砰响。
“他们三五十个人一伙，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手里拿着浸了火油的破布和火把。看到我们的车队，就像饿狼看到肉一样扑上来。”
“我们的长弓手射死他们三十个，剩下的二十个还能冲过来点火。”
“点完了火，他们也不跑，就站在火堆旁边喊着什么‘洗涤罪孽’，直到被我们的士兵砍成肉泥！”
“这算什么？伯爵大人，您告诉我，这账该怎么算？”
老约翰声嘶力竭。
“我们用一百支上好的羽箭，杀了他们五十个要饭的农夫。”
“但他们用半个铜板的火把，烧了我们一辆价值一百个金弗罗林的粮车！这买卖要是再这么做下去，不用法兰西人打过来，英格兰的国库自己就得先上吊！”
大厅里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爱德华皱起了眉头。
他揉了揉太阳穴，压住火气问：“陆路走不通。那就走海路。我们有船，英吉利海峡和佛兰德斯海岸线上，我们的船队畅通无阻。”
老约翰叹了口气，把账本翻过一页。
“陛下，海路是能走。但这海路的账，现在也算不明白了。”
“怎么算不明白？”
“海上有海盗。”
“海盗？”
黑太子冷笑了一声，年轻的脸上满是不屑，“几艘破烂的海盗船，也敢拦英格兰的运粮船？派两艘战舰去，把他们全送到海底喂鱼！”
“殿下，如果那是真海盗，确实好办。可他们不是真海盗啊。”
老约翰满脸的无奈。
“那是些挂着黑旗的法兰西私掠船。他们不跟我们的战舰打，他们专门盯着热那亚和佛兰德斯人的商船。”
“只要是给加莱运货的船，他们就会贴上来。扔火箭、砸火油罐子，打完就跑。跑进了塞纳河的入海口，我们的吃水深的战舰根本进不去。”
“这都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那些热那亚和佛兰德斯的船主，现在不干了。”
老约翰咽了口唾沫，看着爱德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船主们说了，现在给加莱运货，不是在做买卖，是在赌命。船被烧了，人被杀了，谁来赔？”
“所以呢？他们要涨价？”
爱德华冷冷地问。
“不是涨价。他们要求支付‘危险金’。”
老约翰说，“原来运一船麦子，运费是五十个银先令。现在，他们要求在运费之外，再加付三百个金弗罗林的危险金！这笔钱，够在布里斯托尔造一艘新船了！”
“什么？！”
北安普顿伯爵勃然大怒，“三百个金弗罗林？他们这是抢劫！这是敲诈！陛下，我带兵去佛兰德斯，把那些船主的脑袋砍下来，看他们还要不要危险金！”
“伯爵大人，砍了他们的脑袋，谁来给您开船？”
老约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船停在港口里，麦子烂在船舱里，加莱城里这两万人吃什么？喝什么？”
“今天早上，兵营里已经有士兵在抱怨，说这几天的麦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更别提军饷了，我们已经欠了士兵一个月的军饷了。那些在克雷西立了功的柴郡长弓手，原本以为到了加莱能发财，现在连一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加莱城里的物价，这几天飞涨。一块原来只值半个铜板的黑面包，现在黑市上已经卖到了两个银先令！”
“士兵们拿着抢来的金银器皿去换吃的，结果发现，金子在加莱，根本买不到一捧麦麸！”
老约翰一口气说完，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加莱，这座他们引以为傲的战利品，正在变成一个坟墓。
坟墓里埋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是英格兰的国力和金币。
“荒唐！”
阿伦德尔伯爵是个暴脾气，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们打赢了克雷西！我们把法兰西的精锐骑士杀得一干二净！我们占据了这片土地上最坚固的堡垒！现在你告诉我，我们快要被几个拿火把的农夫和几个贪婪的船主逼死了？”
“陛下！”
阿伦德尔伯爵转向爱德华，单膝跪地，“这绝不是一场消耗战！这是法兰西人在羞辱我们！”
“我请求出战！给我五百名精锐重装骑士！我不要步兵，不要辎重。我带着这五百骑兵，像梳子一样把加莱周边五十里内的地方梳理一遍！”
“只要见到法兰西的流民、只要见到拿火把的人，统统杀光！把他们的尸体挂在树上，堆在路边！我要用血告诉他们，惹怒英格兰重骑兵的下场！”
“只要把这些捣乱的苍蝇拍死，陆路就能恢复，佛兰德斯的物资就能运进来！”
“对！杀光他们！”
黑太子也激动地附和，“父亲，让我去！我的剑在加莱城里已经快要生锈了！”
年轻人的热血总是容易沸腾。
在他们看来，剑能解决一切问题。
解决不了，那就是剑还不够锋利。
但老约翰的话却像一盆冷水一样泼了下来。
“伯爵大人，殿下。请恕我直言。拍苍蝇，不能用重锤。”
“您的重骑兵确实天下无敌。但重骑兵出动，需要什么？需要战马，需要精钢打造的盔甲，需要燕麦来喂马。”
“一匹合格的战马，每天要吃十磅精燕麦，还要吃干草。五百骑兵出去一圈，不说别的，光是这五百匹马几天的口粮，我们现在加莱城里就凑不出来！”
“更何况，那些法兰西的‘惩戒队’，他们是农夫，他们不穿盔甲。他们看到您的重骑兵，会跑，会钻进树林，钻进沼泽。您的战马进得去沼泽吗？”
老约翰苦笑着摇了摇头。
“等您的骑兵好不容易追上他们了，他们会干什么？他们会点燃自己身上的火油，扑向您的战马。”
“一匹价值一百弗罗林的安达卢西亚战马，被一个一文不值的农夫烧惊了，废了。您觉得这仗，我们是赢了还是输了？”
“你！”
阿伦德尔伯爵被老约翰这套“账本战术”噎得哑口无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蹲在这加莱的石头壳子里，等着被活活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