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莱城的风，到了十一月，就不是风了，是刮骨的刀。
这把刀从英吉利海峡劈过来，卷着浪花碎沫，砸在灰白色的城墙上，再顺着石头缝隙钻进城里，把每个人都冻得发紧。
瓦朗谢讷子爵走在加莱的石板路上，脚下的靴子踩着泥水，吧唧吧唧的。
他身上披着一件紫貂皮大氅。
这大氅是他亲手打开城门，把加莱献给爱德华国王时，国王赏赐给他的。
貂皮很厚，很暖和，连领口都镶着金线。
瓦朗谢讷觉得这件大氅就是他的护身符，是他在加莱新时代的通行证。
他是加莱的治安官了。
他把法兰西那个死了的腓力国王抛在脑后，甚至连乔瓦尼的信，他也不怎么回了。
但今天，街上的动静不对。
太吵了。
不是商贩的叫卖，也不是铁匠铺的打铁声，而是哭喊、打砸和马匹嘶鸣的声音。
瓦朗谢讷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转过街角。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滞。
市政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法兰西的平民、商人、甚至一些小贵族被一群英格兰士兵像赶猪一样，从四面八方的巷子里赶了出来。
一家羊毛作坊老板，德尚，瓦朗谢讷认识。
昨天，德尚还拉着瓦朗谢讷的手，求他引荐给爱德华国王，并且痛快地缴纳了一百个银先令的“效忠税”。
现在，德尚被两个英格兰长弓手拖在地上，身上那件体面的细呢子长袍已经被撕成了布条。
“我的钱！那是我们家的救命钱啊！”
德尚的胖老婆跟在后面，在泥水里连滚带爬，死死抱着一个长弓手的大腿。
长弓手反手用弓背狠狠抽在胖老婆的脸上。
鼻梁骨断了，血喷了一地。
胖老婆捂着脸在地上打滚，长弓手不耐烦地一脚踹在她肚子上，然后从她的脖子上扯下了一条银十字架项链，顺手塞进了自己的皮甲缝里。
“快走！你们这群法兰西猪！”
带队的英格兰百夫长大声吼着，马鞭不停地抽打在人身上。
瓦朗谢讷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看到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被士兵用长矛挑开了包裹婴儿的毯子，婴儿在寒风中冻得哇哇大哭。
他看到街角的面包房被砸烂，英格兰士兵把一袋袋面粉扛出来，连柜台里剩下的几个铜板都没放过。
“这是在干什么？”
瓦朗谢讷抓住一个从他身边路过的英格兰军官的胳膊。
那军官看了看瓦朗谢讷身上的紫貂皮大氅，认出了他。
“哦，治安官阁下。”
军官耸了耸肩，没有半点尊敬，“国王陛下的命令。加莱城里，不留一个法兰西人。所有的平民、商人、不管是谁，全部驱逐出城。”
“驱逐？！”
瓦朗谢讷瞪大了眼睛，“可是陛下答应过，只要宣誓效忠，就会保护他们的财产！他们交了效忠税的！”
“效忠税是交给国王的。但弟兄们的军饷还没发呢。”
军官冷笑了一声，“国王说了，这些人身上只要是能发光的东西，统统留下。房子拆了当木柴。加莱现在是英格兰的军营，军营里不需要累赘。”
“你疯了！你们疯了！”
瓦朗谢讷浑身发抖，“外面是冬天！两万人，没有粮食，没有房子，你们把他们赶出去，他们会死在路上的！”
“那关我们屁事。”
军官一把甩开瓦朗谢讷的手，“你要是心疼他们，你可以跟着他们一起滚。”
瓦朗谢讷倒退了两步。
他意识到自己亲手打开了地狱的门。
“不行……我要去见国王……我要去见陛下！”
瓦朗谢讷裹紧了大氅，朝着加莱城堡跑去。
……
加莱城堡的大厅里，火盆虽然不多，但爱德华国王坐的地方，还是生着一盆上好的木炭。
爱德华正在擦剑。
一块蘸了油的羊皮，顺着剑刃一点点往下抹。
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要见陛下！我是加莱治安官！你们不能拦我！”
瓦朗谢讷被两个卫兵架着，跌跌撞撞地拖了进来。
“放开他。”
爱德华连头都没抬，继续擦着剑。
瓦朗谢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陛下！街上……街上出事了！您的士兵在抢劫！在杀人！他们把城里的法兰西人全赶出去了！”
“我知道。”
爱德华吹了吹剑刃上的一根绒毛。
“命令是我下的。”
“可是……陛下，您答应过我的。您会保留他们的财产，保留向您效忠的贵族的爵位。”
“瓦朗谢讷。”
“你是个贵族，但你算账的本事太差了。”
“你打开城门，确实立了功。所以我赏了你这件大氅，赏了你治安官的位子。”
“这就叫等价交换。你的功劳，只值这么多。”
“至于城里的那两万人。”
爱德华站起身，走到瓦朗谢讷面前。
“他们既不能帮我守城，还要消耗我运过来的粮食。他们对英格兰来说，是负资产。”
“我不仅要养着我的两万士兵，我还要面对那些每天在城外烧我粮车的苍蝇。”
“我的国库快空了。我不抢他们，我拿什么发军饷？我不赶走他们，我拿什么给我的士兵腾房子过冬？”
瓦朗谢讷跪在地上，抬着头，嘴唇发颤。
“可是……骑士精神……您的承诺……”
“狗屁的骑士精神！”
爱德华一脚踹在瓦朗谢讷的肩膀上，把瓦朗谢讷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乔瓦尼用要饭的烧我车队时，他讲过骑士精神吗？”
“法兰西已经不讲规矩了，你还指望我在这里给你们当圣人？！”
爱德华指着地上的瓦朗谢讷。
“承诺，是给有价值的人的，是给活人的。加莱现在是一座死城，这里只能留下拿剑的人。”
瓦朗谢讷趴在地上，彻底绝望了。
虽然是乔瓦尼指示他打开城门，但他本身就想在英格兰这边买个安稳。
他忘了，叛徒在任何主子眼里，都不算是人，只是一块抹布。
用完了，擦过血了，也就该扔了。
“陛下……”
瓦朗谢讷惨笑着爬起来，“您这么做，整个法兰西都会恨您。全欧罗巴的贵族都会看不起您……”
“那又怎样？”
爱德华冷笑。
“至于你，瓦朗谢讷。”
爱德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紫貂皮大氅上。
“你作为法兰西贵族，看着同胞被驱逐，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
瓦朗谢讷愣住了，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笼罩了他。
“来人。”
两个高大的英格兰卫兵走上前来。
“治安官阁下觉得心里愧疚，想要和他的同胞同甘共苦。成全他。”
“把他的大氅扒了。”
“把他的丝绸衣服也扒了。只留一条麻布裤子。他的宅子充公，他的财产用来充抵军饷。”
“把他扔出城门，让他跟着他的同胞一起，去巴黎找那个狗屁先知要饭去！”
瓦朗谢讷疯了。
“不！你不能这样！我是功臣！我给你开了城门！你这个不守信用的暴君！你不得好死！”
他拼命挣扎，但两个卫兵死死扣住他。
那件他引以为傲的紫貂皮大氅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接着是天鹅绒外套，丝绸内衣。
寒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平日里保养极好的皮肉。
瓦朗谢讷像一头被杀的猪一样嚎叫着，被卫兵拖出了大厅。
爱德华捡起地上的那件紫貂皮大氅，拍了拍上面的灰土。
“料子不错。拿去给王子垫马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