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決騎士團，是阿奇亞尤利安身立命的本錢。還沒練到十足十，不能貿然拉上牌桌。”
“現在讓他們上去，就算能打退愛德華，騎士團也會死傷慘重。那是拿我們自己的血，去洗法蘭西的泥。”
“不劃算。”
卡特琳娜急了。
“那怎麼辦？不用裁決騎士團，難道用護教軍嗎？”
“堂哥，你比我清楚，那十五萬護教軍化整為零去偷襲、放火還可以。真要是拉到平原上，跟英格蘭的百戰精銳打，就是去送死。不用一萬英軍，一千個長弓手就能把他們射崩潰。”
其實，在原本的歷史上，克雷西戰役之後，法蘭西雖然慘敗，但還是保留了一部分精銳騎士的底子，軍事貴族也幸存了不少，勉強還能組織起像樣的抵抗。
但是，歷史在這里拐了個大彎。
因為喬瓦尼來了。
他先在克雷西下了黑手，後來為了推行《戰時經濟管制法案》，對法蘭西內部的軍事貴族和地方豪強，進行了一場殘酷的清洗和壓榨。
現在，法蘭西那些華麗的城堡和宅邸里，除了寡婦，根本找不出幾個能騎馬提槍的男人。
法蘭西，表面上是一頭擁有十五萬大軍的巨獸。
實際上，這頭巨獸的血脈，已經被喬瓦尼自己給抽干了。
“法蘭西已經沒有能打的兵了。”
卡特琳娜站在喬瓦尼面前，眉頭緊鎖。
“愛德華這一萬人在我們後院殺人放火，簡直是滅頂之災。”
喬瓦尼看著焦急的卡特琳娜。
突然，他笑了一下。
“堂妹。不要慌。”
喬瓦尼站起身，端起桌上的葡萄酒，抿了一口。
“這是好事啊。”
卡特琳娜愣住了。
“好事？！”
卡特琳娜瞪大了漂亮的眼楮，“人家在咱們院子里殺人放火，燒咱們的統配所，這叫好事？”
喬瓦尼走到壁爐前，看著跳躍的火苗。
“我本來還以為，愛德華是個聰明人。是個理智的君主。”
“但現在看來，我高估他了。他不僅不理智，他還是個紅了眼的賭徒。”
卡特琳娜更疑惑了。
“堂哥，他放棄加萊，化被動為主動，直接攻擊我們空虛的腹地。這怎麼看都是一招絕處逢生的狠棋，怎麼叫不理智？”
喬瓦尼轉過身，看著卡特琳娜。
“堂妹，你是阿奇亞尤利家族最出色的商人。你管著佛羅倫薩的紡織托拉斯。你來回答我一個問題。”
“當你做一筆生意，你已經投了十萬金弗羅林。然後你突然發現，這筆生意是個坑。不僅賺不到錢，每天還要虧一千金弗羅林。你該怎麼辦？”
卡特琳娜是生意場上的人精，這個問題對她來說連腦子都不用過。
“撤啊。”
卡特琳娜毫不猶豫地說。
“十萬金幣不要了。坑里的錢就是死錢。再往里面砸，那就是填無底洞。不如立刻割肉，把剩下的本錢拿去別的商路上，賺回那十萬。”
喬瓦尼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對。這就是大商人的思維。”
“沉沒成本，不參與決策。”
“過去的錢，就是死人。死人不能指揮活人。一個理性的人，做任何決定，只看未來值不值。”
“我們把愛德華放在加萊，對于他來說就是一筆賠錢的買賣。加萊是個坑。他在坑里，每天都在虧錢，虧名聲，虧糧食。”
“如果愛德華是個理性的君主，他發現加萊是個死局後，他應該怎麼做？”
喬瓦尼冷笑一聲。
“他應該立刻帶領軍隊，上船。退回英格蘭島。”
“認輸出局，尋找下一個機會。”
卡特琳娜愣住了。
“退回英格蘭？那他在克雷西打出的威風，在法蘭西死掉的那些兵，不都白費了嗎？他回國怎麼向貴族和議會交代？”
“這就是問題的核心。”
“他舍不得他在克雷西打出來的威風。他舍不得他死在法蘭西的那些兵。他覺得他贏過，他不甘心空著手回去。”
“他被‘沉沒成本’綁架了。”
“所以，他沒有退回英格蘭。他選擇了最極端的一種方式︰放棄加萊，沖進法蘭西腹地。”
“他想撈本。”
“這一撈本，他的命門就徹底露出來了。”
喬瓦尼看著卡特琳娜，眼神銳利。
“堂妹，法蘭西有多大？法蘭西有成百上千個小鎮，有無數條河流。他那一萬多名士兵，就算全是鐵打的，就算他們每天燒一個統配所，殺一千個人。”
“他們能把整個法蘭西都佔領了嗎？”
“他們能永遠在泥地里跑下去嗎？”
“不能。他們只是在一頭大象的肚子里亂鑽的一只跳蚤。跳蚤咬得大象很疼，甚至能讓大象流血。但跳蚤永遠吃不掉大象。”
“而跳蚤一旦離開了自己的老巢，它就沒有根了。”
卡特琳娜听著喬瓦尼的分析，腦子里的迷霧漸漸散去。
商人的直覺讓她捕捉到了這其中的邏輯。
“堂哥，你的意思是……愛德華現在在法蘭西雖然囂張，但實際上他已經成了一支沒有後援的孤軍？”
“我的堂妹，不僅是孤軍。”
“他沖進來，是在泄憤，是在賭國運。但國運，不一定是在前線上賭的。”
喬瓦尼突然話鋒一轉。
“英格蘭國內，現在是什麼情況？”
卡特琳娜听到這個問題，精神一振。
佛羅倫薩的紡織托拉斯跟英格蘭的貴族和羊毛商人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聯系。
卡特琳娜對英格蘭本土的經濟和政治狀況，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很糟。”
“愛德華當初出征法蘭西，本來就不是英格蘭議會全票通過的。他是靠著自己的個人威信，強行壓著那些貴族和商人掏錢出兵的。”
“大家本來指望著他打贏了能分戰利品。結果呢？”
“前陣子，堂哥你那篇《告全歐羅巴基督徒書》發出去，再加上那些畫。全歐羅巴都在抵制英格蘭。”
“英格蘭是個什麼地方？是個靠賣羊毛吃飯的島。”
“現在呢？不提咱們佛羅倫薩，那些佛蘭德斯商人怕被你扣上滋養惡魔的帽子，根本不敢收他們的羊毛。熱那亞人的商船也不去倫敦靠港了。”
卡特琳娜越說眼楮越亮。
“英格蘭國內的羊毛，現在堆在倉庫里發霉。那些大貴族、大商人，不僅沒分到法蘭西的金幣，連自家的羊毛都賣不出去。”
“不僅如此，卡斯蒂利亞王國（西班牙）那邊，看到英格蘭被孤立，正拼命擴大綿羊養殖。他們想趁著這個機會，把英格蘭人在歐羅巴的羊毛市場全搶過去。”
“英格蘭的貴族們，現在連飯都要吃不上了。他們在議會里天天罵愛德華。要不是愛德華的威名還壓著，倫敦早就亂了。”
卡特琳娜說完，看著喬瓦尼。
喬瓦尼听完這番話。
笑了。
笑得極其舒展，極其冰冷。
那是毒蛇終于看到了獵物弱點的笑。
那是算盤珠子撥到最後一位，算出天大暴利的笑。
“果然如此。”
“愛德華在法蘭西的腹地里，覺得自己是頭狼。”
“但他忘了，他自家的羊圈，現在連個柵欄都沒有了。”
喬瓦尼走到卡特琳娜身後，環抱住她。
“堂妹。”
卡特琳娜臉一紅，“怎麼了，堂哥？”
“去收拾一下行李，陪我去一個地方。”
“收拾行李？去哪兒？”
喬瓦尼扭頭，望向窗外。
“英格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