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冻雨。
泰晤士河面上，飘着白雾。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钟声，在雾气中回荡。
伦敦码头。
一艘挂着热那亚商会旗帜的三桅帆船，缓缓靠了岸。
水手们抛下缆绳，木跳板搭在湿滑的码头上。
一双极其干净的黑色皮靴，踏上了英格兰的土地。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穿着一件暗灰色羊毛大衣，头戴一顶宽檐毡帽。
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地中海来的、普普通通的富裕商人。
卡特琳娜跟在他身后。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天鹅绒斗篷，手里抱着一个用来暖手的黄铜小手炉。
尽管打扮低调，但她身上那佛罗伦萨顶级贵妇的气质，还是让码头上的几个搬运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最后走下来的是莉莉丝。
她显然不怕冷，依然穿着女仆装。
“堂哥。这就是伦敦？”
卡特琳娜皱了皱精巧的鼻子，用手帕掩住口鼻。
“这味道，简直比奥尔特拉诺的染坊还要糟糕。到处都是发霉的羊毛味。”
“这里怎么一点圣诞节的气氛都没有？死气沉沉的。”
卡特琳娜四下打量着。
今天是圣诞节。
如果是往年，伦敦港肯定挤满了卖热红酒的小贩，酒馆里全是唱歌的水手，教堂的钟声会响个不停。
但今天。
码头上没有红酒，也没有歌声。
只有雾。
以及，雾气中堆积如山的麻袋。
无数个巨大的麻袋，像小山一样，堆满了码头的每一个角落。
有些麻袋因为存放时间太长，底下已经渗出了黄黑色的脏水，那种腥膻味，就是从这些麻袋里散发出来的。
乔瓦尼走到一个破损的麻袋前，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从破洞里扯出一把脏兮兮的、带着油垢的羊毛。
“堂妹，这可是好东西。这是英格兰的命脉。柴郡和兰开夏出产的顶级粗毛。”
“但是现在，它只能在这里发霉。”卡特琳娜看着那些羊毛，“运不出去。”
“是的。”
乔瓦尼扔掉手里的羊毛，拍了拍手。
“爱德华在法兰西打得越欢，英格兰的羊毛就越卖不出去。”
“法兰西的市场关了。佛兰德斯人怕我下教廷禁令，现在不敢明着收英格兰的货。热那亚人的商船不愿意来这片危险的海域。”
乔瓦尼指着这死寂的码头。
“这满码头的羊毛，都是英格兰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那些腰缠万贯的商人们，从自己庄园里剪下来的。”
“他们本来指望着这些羊毛换成金灿灿的弗罗林。”
“可是现在，这些羊毛变成了烂摊子。卖不掉，还得雇人看着，每天都在往里面倒贴钱。”
“爱德华为了打仗，还在不停地向他们征收‘战争特别税’。”
乔瓦尼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我要的味道。”
“这味道不是腥膻，是绝望的味道，是愤怒的味道，是火药桶即将爆炸的味道。”
乔瓦尼压低了帽檐。
“走吧。去看看我们在这里的‘钱袋子’。”
……
伦敦城内，伦巴第街。
这里是欧洲各国银行家和高利贷商人聚集的地方。
街道两旁，挂着各种各样的家族徽章。
在街道的最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石砌三层小楼。
小楼的门楣上，雕刻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架与钱币交织的徽记。
这是阿奇亚尤利银行伦敦分行。
虽然英格兰现在被教廷绝罚警告，但银行是中立的，更何况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名义上一直维持着“商业机构”的皮囊。
哪怕是爱德华国王，在没有和教廷彻底撕破脸之前，也不敢随便查封上帝的银行。
更何况，因为英格兰人也需要通过阿奇亚尤利银行来进行汇兑。
“咚咚咚。”
橡木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黑瓜皮帽的老者探出头来。
他是这间分行的负责人，老犹太人所罗门。
所罗门看清了站在门外的乔瓦尼，虽然乔瓦尼打扮成了商人，但所罗门一眼就认出了那枚代表家族最高权力的戒指。
老头子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大……大人？！”
“进去说。”
乔瓦尼推开门，带着卡特琳娜和莉莉丝走了进去。
门立刻被死死关上，插上了三道铁栓。
分行的地下密室里。
烧着火盆。
所罗门跪在地上，亲吻了乔瓦尼的皮靴。
“先知大人，您怎么亲自来英格兰了？这里现在对您来说太危险了！国王的治安官满大街都在抓法兰西间谍！”
“如果他们知道您在这里……”
“他们不会知道的。”
乔瓦尼坐在铺着熊皮的椅子上，脱下手套，扔在桌上。
“所罗门。长话短说。”
“我不在乎爱德华的治安官。我只在乎账本。”
“告诉我，现在的英格兰，有多穷？”
所罗门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从一个上了锁的铁柜里抱出了一摞账本。
“大人，不是穷。是快要爆炸了。”
所罗门翻开账本。
“自从您在巴黎发出了《告全欧罗巴基督徒书》，并且暗中让佛罗伦萨商会施压后。”
“佛兰德斯那边，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派一艘商船来伦敦拉羊毛了。”
“以前，英格兰每年的羊毛出口量在三万袋左右，能给国王和贵族带来十几万弗罗林的直接收入。”
“现在，这三万袋羊毛，全烂在仓库里。”
“不仅如此。”
所罗门翻到另一页。
“爱德华国王在加莱消耗了太多的金币。他出征前，就已经把国内能征的税征到了三年后。”
“现在他在法兰西腹地乱跑，军饷根本发不出来。他留守在国内的财政大臣，每天都在往上议院跑，逼着那些大贵族再掏一笔‘紧急战争税’。”
“贵族们怎么反应？”
卡特琳娜在一旁问道。
她对这些商业和政治交织的戏码最感兴趣。
“贵族们快要拔剑砍人了，夫人。”
所罗门冷笑了一声。
“那些拥有大片牧场的伯爵和男爵，他们的财富全都在羊身上。现在羊毛变不了现，他们连自己庄园里的骑士都养不起了。”
“国王还要他们掏现钱去打一场看不见希望的消耗战。”
“尤其是托马斯·兰开斯特伯爵。”
听到这个名字，乔瓦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来之前的路上，他就已经把英格兰的政治势力图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
托马斯·兰开斯特。
德比伯爵。
英格兰议会上院中“旧钱”势力的领袖，手里握着英格兰最大的几片羊毛庄园。
这个人贪婪、短视、自大，但偏偏在议会里拥有极高的话语权。
“兰开斯特怎么了？”
乔瓦尼问。
“他在上周的议会闭门会议上，公然把财政大臣骂了出去。他说，只要羊毛一天运不到佛兰德斯，国王就别想从他兜里拿走一个铜板。”
所罗门压低了声音。
“大人，议会现在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王后菲莉帕支持的死硬派，他们要求砸锅卖铁也要支持国王在法兰西的战争；另一派就是以兰开斯特为首的地主贵族，他们要求立刻停战，恢复贸易。”
“两边现在吵得不可开交，就差在议事厅里动刀子了。”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看着密室天花板上摇曳的火光，喃喃道：
“火药桶已经满了。”
“引信也已经铺好了。”
“爱德华在法兰西抢了几万口粮，觉得自己是头狼。”
“那我就在他的老巢，抢光他所有的筹码。让他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乔瓦尼站起身。
“所罗门。”
“在，大人。”
“我这次来，带了二十万金弗罗林。就放在船底的铁箱子里。今晚你去把钱运到金库。”
所罗门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十万金弗罗林！
这在现在的伦敦，绝对是一笔能砸翻泰晤士河的巨款！
“大人……您带这么多现金来，是要……”
“我要买人。”
“明天一早，你去给托马斯·兰开斯特伯爵送一张请柬。”
“就说，一位来自威尼斯的神秘豪商，愿意用现钱，高价收购他手里所有囤积的羊毛。”
“请他明天晚上，到泰晤士河畔的‘金天鹅酒馆’喝一杯。”
所罗门咽了口唾沫。
“大人，您要亲自见他？那家伙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而且，一旦他发现您的身份……”
“他不会发现的。”
“在金币的闪光下，他连亲爹都不认识，何况是我。”
乔瓦尼走向地下室的楼梯。
“法兰西的大雪，冻不死英格兰的野心。”
“但伦敦的金币，能砸断爱德华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