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开斯特瞪大了眼睛。
“整个英格兰的羊毛？你胃口未免太大了。”
“胃口大，吃得才多。”
乔瓦尼说。
“现在的英格兰，所有的贵族都和您一样，羊毛烂在手里，没钱发薪水，没钱修城堡。”
“我要您做个中间人。您去牵头，把上议院里那些手里有羊毛的伯爵、男爵，全聚在一起。”
“就说，您找到了一个威尼斯的买主，愿意以每袋三个金弗罗林的价格，吃下他们手里所有的存货。”
兰开斯特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如果他真的能牵头把这件事办成，那他不仅能把自己的烂摊子解决，还能在那些贵族中间树立起威信。
在这年头，谁能带大家把羊毛变成金币，谁就是大家的祖宗！
“可是……这要几十万金弗罗林。”
兰开斯特迟疑道，“你拿得出这么多现钱？”
“我拿不出。”
乔瓦尼很坦诚。
“但我有这个。”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推给兰开斯特。
兰开斯特拿起来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羊毛远期包销合同》。
“这是什么东西？”
“期货。”
乔瓦尼淡淡地说，“也是白条。”
“你们跟我签这个合同。合同上写明，英格兰未来三年内生产的所有羊毛，我以三个金弗罗林的价格全包了。”
“我先付给各位贵族两成的现金作为定金。”
“剩下的八成。等我的商船把羊毛运到佛兰德斯、运到佛罗伦萨卖掉之后，再分期结算给你们。”
兰开斯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乔瓦尼。
“马可老弟。你觉得英格兰的贵族都是傻子吗？你给我们打个白条，就把我们一年的收成都拿走？”
“你们不给，羊毛就全烂在仓库里，一分钱都拿不到。”
乔瓦尼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英格兰的底裤。
“而且，我给的两成定金，可是实打实的现钱。”
“就算我最后跑了。你们拿了两成现钱，也比现在看着羊毛发霉要强得多。”
兰开斯特不说话了。
因为乔瓦尼说得太有道理了。
现在英格兰的地主们，渴求现金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别说两成现钱加一张白条，就是只给一成现钱，估计都有大把的人排队签合同。
“你这买卖做得很精。”
兰开斯特看着铁匣子里的金币，眼神闪烁。
“但是，光靠一张纸，你套不走全英格兰的羊毛。”
“所以我需要您啊，伯爵大人。”
乔瓦尼笑了。
“您是这行里的头羊。您带头签了，不仅签了，您还把这第一笔定金换成了实打实的金币，去酒馆里喝最好的酒，去给您的骑士发足额的薪水。”
“其他的贵族看到了，他们就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求着您带他们一起签这个合同。”
“等他们都签了。您就是全英格兰羊毛贸易的‘总代理人’。每签一份合同，我给您抽半成的佣金。”
抽半成佣金！
兰开斯特的呼吸彻底乱了。
全英格兰的羊毛如果全卖出去，那就是几十万弗罗林。
抽半成，那是几万弗罗林白拿！
“好！我干了！”
兰开斯特一拍桌子。
“马可老弟，我就喜欢和你们这种爽快的威尼斯人做生意。法兰西人都是蠢猪，英格兰的国王也是个脑子里只有剑的蠢猪。只有金币才是最聪明的！”
他一把将那个铁匣子拽到自己面前，“啪”的一声盖上盖子，死死抱在怀里，好像生怕乔瓦尼反悔一样。
......
兰开斯特伯爵出了“金天鹅酒馆”，连骡子都不骑了。
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黑铁匣子，一路小跑，身后两个护卫被甩得直喘气。
回到府邸，已经是后半夜。
他没睡觉，直接把管家从热被窝里踹了起来。
“去！给我下请柬！”
兰开斯特把一张写满了名字的单子拍在管家脸上。
“明天中午，不，明天早上！把上议院里那几个家里羊毛最多、叫苦叫得最响的老骨头，全给我请到家里来！”
管家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那张单子。
温彻斯特伯爵、萨福克伯爵、诺福克男爵……全是大庄园主，也是议会里最难伺候的刺头。
“老爷，这大清早的请他们来干嘛？咱们家地窖里连招待他们的上好波尔多红酒都没几桶了……”
“闭嘴！让你去就去！”
兰开斯特拍着那个黑铁匣子，“明天，老子不请他们喝酒。”
“老子请他们看上帝！”
……
第二天。
兰开斯特府邸的会客厅里，愁云惨淡。
十几个英格兰顶尖的大贵族，穿着有些显旧的天鹅绒长袍，坐在长条桌两旁。
“托马斯，你大清早把我们叫来，到底什么事？”
温彻斯特伯爵是个干瘦老头，脾气最暴躁。
“如果是爱德华又要借钱，你让他自己回伦敦来跟我说！我手底下的骑士已经三个月没发军饷了！我仓库里的羊毛都快长出蘑菇了！”
“就是！佛兰德斯那边一艘船都不来，教廷的禁令压在我们头上，我们现在连去市集上买头烤猪都得精打细算！”
萨福克伯爵也跟着抱怨。
整个大厅里瞬间变成了声讨国王和抱怨贫穷的菜市场。
兰开斯特坐在主位上，由着他们骂。
等他们骂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气的时候。
兰开斯特慢条斯理地从桌子底下，捧出了那个黑铁匣子。
“诸位。”
“抱怨换不来金币，但这个可以。”
“啪！”
兰开斯特打开锁扣，掀开盖子，然后猛地把铁匣子倒扣在长条桌上。
哗啦啦——
一千枚黄澄澄、亮闪闪的纯金弗罗林，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暗褐色的橡木桌面上。
金币撞击的声音，在这个缺钱缺疯了的大厅里，简直比天使吹响的号角还要悦耳。
争吵声戛然而止。
十几个伯爵、男爵，眼珠子都直了。
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温彻斯特老伯爵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些金币。
兰开斯特把金币往自己身前拢了拢。
“别急，这只是定金。”
他环视了一圈这群眼睛发绿的老爷们。
“这是我昨天晚上，用一千袋已经开始发霉的羊毛，换回来的现钱。”
“而且，是用每袋三个金弗罗林的高价换的。”
大厅里炸开了锅。
“三个金弗罗林？！现在连半个弗罗林都没人收！谁疯了用三个金币收？！”
“这钱哪来的？托马斯，你是不是去抢劫国王的金库了？”
“安静！”
兰开斯特很享受这种被人当成救世主的感觉，他拿出一叠昨晚连夜让人抄写的羊皮纸。
“威尼斯圣马可商会，一位叫马可的豪商。”
“他带了成箱的现钱来伦敦。他不怕教廷的禁令，因为他能弄到威尼斯的通关封条。”
“他不仅收了我的羊毛，他还想收光全英格兰的羊毛。”
兰开斯特把那些羊皮纸分发给众人。
“这是《羊毛远期包销合同》。”
“他出三个金币一袋。但不是全给现款。他先付两成定金，也就是现货金币。剩下的八成，等他把羊毛运走卖掉后，分三年结清。”
贵族们看着手里的合同，面面相觑。
“这不就是白条吗？”
萨福克伯爵皱着眉头，“万一他带着羊毛跑了呢？万一他的船在海上沉了呢？那剩下的八成我们不就打水漂了吗？”
“蠢货！”
兰开斯特毫不客气地骂道。
“他不跑，你的羊毛就能变成金币了？！”
“你的羊毛现在放在仓库里，是在烂！是在往外搭保管费！”
“签了这个合同，你马上就能拿到两成现钱！有了这笔钱，你就能给你的骑士发饷，就能稳住你的庄园！”
“就算他最后真的跑了，你用一堆快发霉的烂毛，换回了两成的金币，你亏了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脑子都转过弯来了。
对啊。
羊毛现在就是个死疙瘩。
能套出现钱，哪怕只有两成，也是天上掉馅饼！
“我签！”
温彻斯特老伯爵第一个咬破了手指，在这年头，贵族们嫌鹅毛笔太慢，直接按血手印最痛快。
一个血红的手印按在了羊皮纸上。
“我有五千袋羊毛！全给他包了！”
老伯爵红着眼睛喊道。
“我也签！我家里还有三千袋粗毛！”
“给我留一份！我马上派人回庄园盘点库存！”
十几个刚才还在哭穷的大贵族，此刻疯狂抢夺着那些羊皮纸合同。
兰开斯特敲了敲桌子。
“大家别急，排好队，一份份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