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敏斯特宫。
议事大厅冷得像冰窖。
菲莉帕王后没有睡觉，她就坐在那张王座上，一直坐到了天黑。
当埃德蒙带着满身寒气跑进来，跪在地上的那一刻。
菲莉帕就知道，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他不来。”
埃德蒙趴在地上。
“殿下。马可连面都没露。只是让一个下人传话，说……说他要跟贵族和商人们站在一起。”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
“站在一起……”
菲莉帕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背后，是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的狂怒。
“好一个站在一起。”
菲莉帕猛地站了起来。
她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在面前的实木长桌上。
“咔嚓！”
桌角被砍飞了一块。
“他们要造反！他们要把英格兰卖给魔鬼！”
菲莉帕双眼通红，在台阶上走来走去。
“埃德蒙！传我的命令！”
“去拟定一份《战时特别法案》！我要学法兰西，在伦敦实行最高级别的军事戒严！”
“强行解散议会！取消上议院的所有特权！”
“派王室卫队出去！去兰开斯特的庄园，去科顿的商会！把那些囤积粮食的商人，把那些抗税的贵族，全给我抓起来！反抗者就地格杀！”
“我要把他们的羊毛烧了！把他们的粮食抢回来！”
“我不当这个体面的王后了！我要跟他们拼了！”
菲莉帕的吼声在大厅里回荡。
但埃德蒙依旧跪在地上，没有去拟定什么法案。
“殿下……”
“没用的……殿下，没用的。”
“为什么没用？！我是英格兰的王后！我是爱德华的妻子！”
埃德蒙惨笑了一下。
“殿下。戒严，是要兵的。抓人，是要刀子的。”
“可是我们手里，已经没有兵了。”
“那些有战斗力的，忠诚的精锐。长弓手、重装骑士，都已经跟着国王陛下去了法兰西。”
“留在伦敦的，只剩下五百个王室卫队。可是殿下……”
埃德蒙哽咽了。
“这五百个人，昨天晚上，厨房只给他们熬了一锅菜叶子汤。今天早上，连菜叶子都没了。”
“他们是人，他们要吃饭，要养家。您去告诉他们去跟上议院的几千名私军火拼，去抓那些有钱有粮的商人。”
“您觉得，他们手里的剑，是会指向兰开斯特，还是会指向……”
埃德蒙没有把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没兵了。
王后手里没兵了。
没兵的王后，就不是王后了。
就是一个坐在大房子里发脾气的女人。
菲莉帕手里的剑，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当啷。”
剑掉在了石板地上。
菲莉帕跌坐在王座上，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是啊。
没钱发饷，卫队凭什么给你去拼命？
你去强行解散议会，人家贵族手里的民兵和骑士吃得饱饱的，分分钟就能打进威斯敏斯特宫，把你这个王后赶下台。
“殿下。”
埃德蒙膝行两步，上前劝道：“低头吧。”
“向他们妥协吧。现在不是争论荣誉和对错的时候。”
“您下令，给那些羊毛签发通关文牒。告诉兰开斯特，王室不再干预他们的远期合同。再发个通告，承认商会的债务，哪怕是打白条也行。”
“只要把他们的火气平息下去。等粮食进入市场，让卫队先吃饱饭。”
“把这个烂摊子稳住。然后派快船去法兰西，催国王陛下赶紧回国。等国王带着大军回来了，一切账，我们都可以慢慢算！”
菲莉帕死死咬着嘴唇，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低头。
向一群逼宫的臣子，向一个外国商人低头。
这是把金雀花王朝几百年的威严，扒下来踩在烂泥里。
可是她有选择吗？
如果不低头，伦敦就会暴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去敲响上议院的钟。”
“把那些老骨头，全给我叫来。”
……
第二天清晨。
雪停了。
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事大厅里，挤满了上议院的贵族。
托马斯·兰开斯特站在最前面。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前几天的惶恐和愤怒。
三十多个贵族，个个精神抖擞，仿佛打了胜仗的将军。
菲莉帕王后坐在王座上，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诸位。”
她看着下面这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为了英格兰的稳定。为了不再让平民挨饿。”
“我，以英格兰摄政王后的名义，宣布。”
“取消对码头的封锁。”
“恢复羊毛贸易。所有的羊毛，即日起，可以自由装船出海。王室不会再干涉你们的交易。”
“通关文牒，内务总管会盖好王室大印，发给你们。”
大厅里静了三秒钟。
然后。
“好！”
“王后英明！”
“愿上帝保佑英格兰！”
贵族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有人甚至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
他们赢了！
在这场王权与财产的较量中，他们用逼宫和拒缴税收，硬生生地把王后的头给按了下去！
兰开斯特大步走上前，从埃德蒙手里接过那叠厚厚的通关文牒。
他看着菲莉帕，微微鞠了一躬。
“殿下。您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请您放心。只要羊毛上了船，威尼斯人的尾款一到，我们会立刻补缴上个月拖欠的战争税。王室卫队的面包，我们会包揽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骨子里却透着一种施舍的味道。
菲莉帕面无表情。
“拿了文牒，就滚出去。别弄脏了我的大厅。”
贵族们毫不在意王后的羞辱。
他们拿着文牒，喜气洋洋地退出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