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雪也化了。
雪一化，满大街就成了烂泥塘。马车轮压过去，溅起半尺高的黑泥浆子，又臭又冷。
伦巴第街。
乔瓦尼坐在熊皮卧榻上，拿着把小银锉刀，慢条斯理地刮着指甲盖。
门开了。
卡特琳娜急匆匆地走进来，高筒皮靴上沾着几点泥星子。
她平时最在乎体面，靴子上沾了泥，换作往常早让女佣去擦了。但今天，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堂哥。”
卡特琳娜走到卧榻前。
“鲁昂传来的消息。爱德华抢了船，三百多艘。带着他那一万多人，下海了。朝英格兰来了。”
乔瓦尼继续刮着左手小拇指指甲，轻轻吹了吹刮下来的粉末。
“让国王呢？”
“在岸上干看着。连一根箭都没放，眼睁睁看着爱德华把船开走了。”
卡特琳娜咬了咬嘴唇，怒道：“这法兰西人，也太没用了。十几万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抓不住一万个饿了半个月的英格兰人，临了还白送了几百艘自家的船。这简直就是一群猪！”
乔瓦尼把小银锉刀放在矮桌上，笑了笑。
“堂妹，这怪不得让国王。”
“法兰西的魂，在克雷西那场仗上，就已经被爱德华一榔头给砸散了。”
“这就跟村里的狗一样，被狼咬过一次，以后只要闻到狼的骚味儿，哪怕它长得再壮实，也是夹着尾巴往床底下钻。”
“兵，得有魂；将，得有胆。让国王没胆，他手底下的骑士一听长弓破空的声音就尿裤子。这样的军队，就算有十万人，被爱德华一万百战老兵冲一下，也得散黄。”
卡特琳娜叹了口气。
她知道堂哥说得对。从一开始，堂哥就没指望法兰西能真在战场上把爱德华弄死。
但现在的问题是，狼不在法兰西霍霍了，狼回头了，而且马上就要上岸了。
“堂哥。既然法兰西人靠不住，那咱们就得靠自己了。”
卡特琳娜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秀眉拧成了一个结。
“可是咱们手里没兵呀…”
“这几天，我在伦敦城里闲逛。看了看那些贵族老爷们手底下的私军，也看了看科顿他们商会养的打手。”
卡特琳娜连连摇头。
“这些人，穿得倒是光鲜，每天吃着咱们的面包和热肉汤。在街上欺负欺负没饭吃的平民，抓几个没交租子的寡妇，那是手到擒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可他们那是兵吗？”
“堂哥，爱德华那一万人，可是真在法兰西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吃过人肉，喝过马血。”
“真要等爱德华在南岸一登陆。就凭伦敦城里这些看家护院的狗，怎么跟爱德华的狼群咬？一碰面，估计连剑都拿不稳就得跪下。”
“我们吊死了爱德华的老婆，他一定会不管不顾直接带着兵杀进伦敦。”
“咱们手里捏着的这些账本和契约，在长弓面前，就是一堆废纸啊。”
乔瓦尼看着卡特琳娜。
这女人聪明，眼光毒。她看出了事情的最核心。
算盘打得再精，权术玩得再溜，一切斗争，归根结底，终究要回到一个东西上。
暴力。
谁手里的刀子硬，谁就能在最后的一刻，把别人的算盘砸个稀巴烂。
“你说得对。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什么狗屁法案，什么联合委员会，都不顶用。”
“但对付暴力，不一定非得用更硬的暴力。”
“刀把子握在人的手里。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能被咱们算计的地方。”
“去通知兰开斯特和科顿。”
“让他们把上议院的那些老骨头，商会里那些算盘成精的掌柜们，全给我叫到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事大厅去。”
“就说，买卖要上门了，大家得开个会，商量商量怎么接客。”
……
威斯敏斯特宫。
几天前，这里还是菲莉帕王后的天下。贵族和商人们走到大门前，还得规规矩矩地等着通报，进了门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这大厅，是他们的。
七八十号人，穿着貂皮、熊皮、天鹅绒，在议事大厅里站得满满当当。有的人还大模大样地摸了摸王座上的宝石。
乔瓦尼走进来的时候，大厅里闹哄哄的。
贵族们在聊农庄里的春耕，商人们在核对城里的粮价，个个满面红光。
王后绞死了，法案通过了，大家以后就是这英格兰真正的主人了。
乔瓦尼径直走上台阶，没坐王座，拉了一把椅子，在王座旁边坐下。
卡特琳娜和莉莉丝站在他身后。
乔瓦尼咳了一声。
底下人抬起头，安静了。
虽然他们现在是主人，但他们心里门儿清，真正让他们当上主人的，是坐在上面这个叫马可的威尼斯人。
按古希腊的说法，他是赫尔墨斯，也是塔纳托斯。
“各位老爷。”
乔瓦尼也没绕弯子，直接就是炸雷。
“你们的羊毛，是不是已经装船了？”
“对啊，马可大人！装好了，就等您的尾款了。”萨福克伯爵笑嘻嘻地说。
“先别想尾款了。”
“刚来的消息。”
“爱德华国王在法兰西的鲁昂河口，抢了三百艘大商船。带着他那一万多红了眼的长弓手，下海了。”
“估摸着日子，如果海上不刮逆风。顶多再有两天。国王陛下的铁骑，就要在英格兰南岸登陆了。”
静。
大厅里刚才还洋溢着的喜庆气氛，瞬间灭了。
“吧嗒。”
一个商人的账本掉在了地上。
接着，大厅炸了。
“抢了船？！法兰西人是吃屎长大的吗？！”
一个老贵族气得浑身发抖，拐杖连连敲击地面，“十几万人的军队，在自己的国家里，看不住几百艘船？！就这么让爱德华跑了？！”
“上帝啊！一万多人啊！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精锐！”
“咱们城里现在只有两千多私军，城墙上的抛石机都生锈了！爱德华要是兵临城下，咱们拿什么挡？！”
“他会把我们全砍头的！王后是咱们吊死的，他绝对会把我们的脑袋挂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大门上！”
恐慌，蔓延。
这些昨天还在为自己把王权踩在脚下而沾沾自喜的老爷们，一听到爱德华那个杀神要回来了，立刻就被打回了原形。
他们太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兵是什么货色了。打平民是老虎，打正规军就是羔羊。
托马斯·兰开斯特伯爵没有跟着喊。
他坐在前排的一把椅子上，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一脸平静的威尼斯人。
太快了。
这情报来得太快了。鲁昂在海峡那边，爱德华刚抢了船，消息怎么就飞到了伦敦？这威尼斯人怎么在法兰西有这么强的情报网？
而且，兰开斯特不傻。这些日子，他一直派人在暗中查这个“马可”。
他查到了，在这场动乱里，那个名叫“阿奇亚尤利”的银行，趁着王室破产、百业凋敝的时候，用金币入股了全英格兰几十个最大的行会。
铁匠、皮匠、木匠、粮商……全成了这家银行的附庸。
再联想到，几个月前，法兰西那边突然冒出来一个佛罗伦萨先知，靠着一本《告全欧罗巴基督徒书》，把英格兰的局势搅得天翻地覆。
把这些线索全串起来。
兰开斯特冒出冷汗。
马可？威尼斯商人？
放屁！
坐在上面那个年轻的、看着人畜无害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倒腾羊毛的客商。他就是那个在阿维尼翁呼风唤雨、在巴黎招摇撞骗、把两国国王像猴一样耍的阿奇亚尤利家族族长！
佛罗伦萨的那个魔鬼，就在威斯敏斯特宫的台阶上坐着！
兰开斯特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嗓子眼发干。
他敢说吗？
不能说。
说了有什么用？现在英格兰人都知道，是他兰开斯特带头逼宫，是他宣读的判决书，是他们这群人合伙绞死了王后。
就算他现在把乔瓦尼绑了交给爱德华，爱德华会信他的清白吗？爱德华只会一刀砍了他的脑袋，然后顺手接收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币。
上了贼船了。
而且这贼船已经开到了大洋正中间，四面都是水。不跟着这个魔鬼船长继续划，大家都得淹死。
“行了。都把嘴都给我闭上！”
乔瓦尼看着台下这群蠢猪，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