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森走到台阶边，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你们都是刚从伦敦回来的。手里都拿着议会发的羊皮纸。”
“你们在前面给国王卖命，虽然打了败仗，但议会的老爷们心善，体恤你们，决定把原来王室的那些良田，赏赐给你们。”
“这是天大的恩典。你们得学会感恩。”
人群里有人按捺不住了，喊道：“哈德森管家，咱们感恩！咱们肯定感恩！您就别绕弯子了，赶紧给咱们指地在哪儿吧。家里都等着春耕呢！”
“对啊，指地吧！”
哈德森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地，有的。就在镇子南边那片靠近河流的好地，早都给你们划出来了。”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那可是上好的水浇地！
“不过……”
哈德森话锋一转，语气慢了下来。
“这地，是王室的资产。现在转移到你们名下，这在王国的律法里，叫土地转移。”
“既然是土地转移，那就得按规矩办事。”
哈德森从身后的一个文书手里拿过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告示，抖了抖，展开在众人面前。
这上面盖着的是伦敦议会的最高印章。
“伦敦来的新法令。昨晚刚快马送到的。”
“任何通过此次赏赐获得土地的人，都必须向国家缴纳一笔‘王国土地注册与感恩税’。”
“只有足额缴纳了这笔税款，你们手里的那张地契，才能在治安所这里盖上最后的大印。地，才真正算是你们的。”
广场上的人面面相觑。
税？
这还没种出粮食呢，就要交税？
汤姆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安。
但又觉得，就算交税，自己有五英亩地，怎么着也能凑合过去。
“管家老爷。”
杰克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这注册税，是多少钱？”
哈德森看了杰克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头。
“不多。”
“每五英亩良田，缴纳注册税，二十个金弗罗林。”
此言一出，广场上几百号人全都僵住了。
汤姆的脑子直嗡嗡。
二十个金弗罗林？
他回头看了一眼玛莎。
玛莎的脸色煞白，手死死捂着胸口那个装着三个金币的小布包。
二十个金币。
对于一个农夫来说，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一头健壮的耕牛，只要大半个金币。
一家五口人，敞开了吃黑面包，吃上整整一年，也花不到一个金币。
二十个金币，那是只有镇上的富商和领主老爷们才能拿出来的巨款！
他们这帮泥腿子，别说二十个，就算把一家老小的骨头拆了熬油卖，也凑不齐这笔钱！
“管家老爷……您是不是念错了？”
一个年纪大的老兵颤抖着问，“咱们在伦敦，商会给的安家费，总共才三个金币啊。咱们哪来的二十个金币交税？”
“是啊！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这分明是不给咱们地！这是骗局！伦敦的老爷们在骗咱们！”
人群像被点燃的干草垛，瞬间炸开了。
愤怒的吼声、女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广场上的麻雀都飞走了。
“静一静！都给我闭嘴！”
哈德森怒吼，身后的私军齐刷刷向前迈了一步，拔出铁剑。
“骗你们？议会的老爷们用得着骗你们这些泥腿子？”
“地，确实是给了。安家费，也确实是发了。”
“至于这税，那是国家法度。不管是贵族买卖土地，还是平民过户，都得交税。这叫规矩！”
“你们自己穷，交不起税，怎么能怪老爷们骗你们呢？”
哈德森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你买不起这件华丽的衣服，那是你没本事，你怎么能怪裁缝店把衣服挂在橱窗里呢？
汤姆的眼睛红了。
他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在法兰西大半年的厮杀，那股骨子里的血性被这不讲理的规矩给激了出来。
“放屁！”
汤姆大吼一声，往前冲了两步。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规矩！这是抢！”
“他们用三块金币把咱们手里的刀换走了，让咱们老老实实回了家。现在又用二十块金币的税把地给卡死！这不等于什么都没给吗！”
汤姆的吼声，引起了周围老兵的共鸣。
“对！跟他们拼了！咱们不交这狗屁税！”
几十个老兵跟着汤姆往前挤。
在法兰西砍人头的时候，他们连眼都没眨过，眼前这十几个老爷兵算什么？
哈德森看着这群红了眼的农夫，不仅没害怕，脸上的冷笑还更深了。
“拼了？”
“你们拿什么拼？”
哈德森一挥手。
治安所周围的小巷子里，突然涌出了大批全副武装的人。
不仅有男爵的私军，还有穿着皮甲、拿着强弩的商会打手。
足足有两三百号人，将这几百个老兵和家属团团围住。
强弩的准星，死死对准了人群。
汤姆愣住了。
他往腰间摸去，想拔刀。
可是，腰间空空如也。
他的长弓，他的长剑，他沾满鲜血的铠甲，全都在伦敦桥头，在玛莎一声声“回家”的呼唤中，扔在了烂泥里。
他现在手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羊皮纸。
而他周围的战友们，同样赤手空拳。
有些人的怀里，还抱着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
这股曾让整个法兰西闻风丧胆的万人军魂，确确实实地，散了。
它没有消逝在克雷西的骑士冲锋中，却融化在了伦敦桥头妻子的一声呼唤里。
它被分割，随着一张张地契，被稀释在英格兰大大小小的村庄与田埂上。
一万头抱团的狼，是能撕碎狮子的军团。
可当它们被拆散，各自领回一只羊羔，守着一小片草地时，它们便不再是狼群，只是一群露出獠牙、却有了软肋的看门狗。
在柴郡的这个小镇上，汤姆和他的战友们只是一小撮被孤立的、微不足道的麻烦。
“农夫。”哈德森说，“就该守农夫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