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爱德华提高了嗓音。
“我只需要你的剑！”
“大卫国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向南扩张，你想要证明你比你父亲更伟大！你想要英格兰北方那些肥沃的土地，那些装满粮食的仓库！”
大卫的眼神冷了下来。
被一个乞丐看穿心思，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可是你没钱！”
爱德华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苏格兰最大的伤疤。
“你的军队连一件像样的铁甲都凑不齐。你以为现在的英格兰乱了，你就能随便打进去吗？”
“你错了！”
“乔瓦尼那个魔鬼，他虽然不用刀剑，但他用金币把那些贵族绑在了一起。只要你敢从正面硬攻，他就会拿出数不清的弗罗林，雇佣全欧罗巴最精锐的雇佣兵来对付你。”
“你那点可怜的高地步兵，在他的金山面前，撑不过三个月！”
这话一出。
大帐里瞬间炸了。
那些站在旁边的苏格兰将军和千夫长们，哪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他们平时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们穷，说他们打不过有钱人。
“找死的东西！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
军团长怒吼一声，拔出宽背大剑。
剑锋呼啸。
爱德华跪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大卫。
“慢着。”
大卫一抬手。
军团长的大剑硬生生停在了爱德华的脖子边上。
大卫站起身，走到爱德华面前。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连死都不怕的丑八怪。
穷人有穷人的活法，穷国王有穷国王的直觉。
大卫是个赌徒，他在这张烂脸上，看到了孤注一掷的赌徒本色。
“你既然把我说得这么不堪一击。”
大卫冷冷地问，“那你凭什么说，你能把英格兰的北方送给我？”
爱德华笑了。
那个塌陷的鼻子和焦糊的脸颊扯在一起，皮肉外翻，显得狰狞可怖。
“因为我懂英格兰的弱点。我也懂乔瓦尼的弱点。”
“他用账本统治英格兰，最大的弱点，就是那些底层的老百姓，还有那些边境上的旧贵族。”
爱德华的脑子里，回想着他这一路逃亡时听到的、看到的那些东西。
回想着那个红袍男人在伦敦桥头上兵不血刃的手段。
他恨乔瓦尼。
但他必须承认，乔瓦尼教了他一课。
一堂关于人性和权力的终极课程。
“约克郡、诺森伯兰郡、坎伯兰郡。这北方的三大郡，长年防备着你们苏格兰，他们手里的私军是最精锐的。”
“可是现在，乔瓦尼搜刮财富，疯狂压榨这些北方领主，逼着他们交出关税和遗产税。那帮贵族的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了。”
“不仅是贵族。那些底层的平民，被高利贷逼得卖儿卖女，他们早就活不下去了。”
爱德华抬起头，看着大卫。
“北方的领主们，恨乔瓦尼入骨，只是他们缺一个带头的人。”
“我知道这三大郡所有的布防图。”
“我知道哪条小路可以避开乔瓦尼商会的眼线，直接插到他们的腹地。”
“我甚至知道，哪几个男爵是只要给他们一点好处，就会立刻倒戈的墙头草。”
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
“大卫国王。你借我一千轻骑兵。”
“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要你的粮。”
“我帮你去烧乔瓦尼的粮仓，去抢商会的金库！我们把抢来的钱，分一半给那些快要饿死的北方平民，告诉他们，这是苏格兰国王对他们的恩赐！”
“只要我们在北方搅起乱子。那些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农夫，那些不满乔瓦尼统治的旧贵族，就会像干柴遇到烈火一样，全部烧起来！”
“到了那个时候，你大卫国王，就不是入侵者。而是拯救他们脱离佛罗伦萨高利贷魔爪的解放者！”
大帐里，鸦雀无声。
所有苏格兰将领都听傻了。
他们打仗，向来是直来直去。
集结队伍，吹响风笛，然后像野猪一样带兵冲过去，砍开敌人的阵型，抢完粮食、抢完女人就跑。
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烧粮仓？
抢金库？
还要把抢来的钱分给英格兰的泥腿子？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抢来的钱不揣进自己腰包，反而发给敌人？
但这套战法听起来，又该死的诱人。
大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个自称威廉的丑八怪，提出来的根本不是一套骑士的战法。
这是一套强盗、骗子和野心家糅合在一起的毒计。
用英格兰人的命，去消耗英格兰人的财富。
“你说你要报仇。你想杀乔瓦尼，杀兰开斯特。”
大卫突然拔出腰间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短剑，一步上前，将剑锋死死抵在爱德华的咽喉上。
“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乔瓦尼派来的？”
“万一你是故意引诱我的军队深入英格兰腹地，然后再把我们包围绞杀呢？”
大卫不敢轻易下注。
一千轻骑兵，对穷得掉渣的苏格兰来说，是一笔极大的本钱。
面对咽喉上的利刃，爱德华反而把脖子往前迎了迎。
“因为我没有退路了。”
“大卫国王。你看我的脸。你看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乔瓦尼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国。我这辈子活下去的唯一指望，就是把他剥皮抽筋，看着他在火刑架上哀嚎。”
“为了这个目的。我可以给你们苏格兰人牵马，我可以吃你们剩下的骨头。”
“只要能杀他。我不在乎你们把伦敦的王座拆了当柴烧！”
那股极致的仇恨，是演不出来的。
那是一种哪怕把自己的灵魂撕碎了喂狗，也要拖着敌人一起下地狱的决绝。
大卫看着那双毫无生气的蓝眼睛，感到了一阵寒意。
他缓缓收回了短剑。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没有退路的疯狗！”
大卫转过身，大步走回自己的主座。
“疯狗好啊。疯狗咬起人来，连骨头带肉都能扯下来。”
“来人！”
“赐甲！赐铁面具！”
“你这张脸太丑了，我看着觉得恶心。晚上做梦都能被吓醒。”
两个亲卫立刻领命，转身跑出大帐。
大卫看着重新站起来的爱德华。
“威廉骑士。”
“你不是要借兵吗？我给你！”
“我不仅给你一千轻骑兵，我再给你配三百个最高大、最凶残的高地掷斧兵！”
“你去英格兰的北方，给我往死里搅和！乔瓦尼不是喜欢用账本统治国家吗？你就是给我去把他的账本撕烂，把他的金库砸穿！”
“只要你能把北方的乱子挑起来，把乔瓦尼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的主力大军，就会直接跨过边境线，把整个英格兰北方，踏成平地！”
“到时候，你要杀乔瓦尼，我不管。英格兰只要北方的财富！”
爱德华行了个骑士礼，“成交。”
没过多久，亲卫捧着一套黑色的鳞甲和一个用生铁打造的铁面具走了进来。
这套盔甲在苏格兰已经算是顶级的装备了。
爱德华脱下身上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锁子甲，露出了满是伤痕的躯体。
他熟练地穿上鳞甲。
最后，他拿起那个冰冷的铁面具。
面具很粗糙，连打磨都没打磨好，边缘还带着毛刺。
爱德华将铁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遮住了他那张焦糊的脸颊和塌陷的鼻梁，只露出一双死气沉沉的蓝眼睛。
从戴上面具的这一刻起。
世上再也没有金雀花王朝的黑太子。
只有苏格兰阵营里，一个戴着铁面具、满心仇恨的“威廉骑士”。
“去吧，威廉。”
大卫拔出长剑，指向南方。
“去让英格兰的北方，流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