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威德河以南，约克郡的边缘，有一处叫烂泥洼的地方。
这地方名副其实，一下雨，地上的泥能把人的靴子给拔下来。平时连放羊的都不愿意往这儿赶。
今天的烂泥洼，填满了人。
死人。
爱德华骑在那匹瞎了一只眼的劣马上，手里的铁剑还在往下滴血。
他赢了。
一百多具穿着精致锁子甲的英格兰北方领主私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泥水里。
那是约克郡边境的一个男爵，带着五百名装备精良的守军，原本是来剿匪的。
男爵老爷在出门前，还喝了一杯热腾腾的葡萄酒，他觉得对付一千多个连鞋都没有的苏格兰叫花子，简直比打猎还轻松。
但他不知道，对面那个戴着生铁面具的疯子，骨子里是金雀花王朝最天才的统帅。
爱德华太了解英格兰的军队了。
他知道那些骑士喜欢排成什么阵型冲锋，知道他们看不起泥腿子时的那种傲慢。
他把那三百个苏格兰掷斧兵埋伏在烂泥洼两边的灌木丛里，自己带着那一千个骑着劣马的杂牌军，在前面装作溃败。
男爵老爷一看，乐了，拔出剑就带着重骑兵追。
一追，就陷进了烂泥洼。
战马的蹄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沉重的铠甲成了催命的铁棺材。
这时候，两边的掷斧兵站了出来。
三百把生锈的铁斧，像下雨一样砸向那些动弹不得的英格兰骑士。
斧头劈不开甲，但能砸碎骨头。
骑士们摔进泥里，然后被那些苏格兰泥腿子扑上去，活活捅死。
一场碾压式的屠杀。
“赢了！哈哈哈哈！老子砍死了一个骑士！”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苏格兰老兵，从泥水里拽起一个英格兰男爵的脑袋，兴奋地嗷嗷直叫。
周围的苏格兰士兵们也都疯了。
他们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那些骑士身上的铁甲、金戒指、甚至镶着银边的皮靴，对他们来说都是天文数字的财富。
士兵们像饿狼一样扑在尸体堆里，疯狂地扒着死人的衣服，为了抢一个银护腕，两个苏格兰人还拔出匕首互相比划了起来。
爱德华坐在马背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是在克雷西，他的军队要是敢为了战利品阵型大乱，他早就把让执法队把刀举起来了。
但他现在没有执法队，他只有这群野兽。
“吹号角。集合。”
爱德华对身边的一个临时号手下令。
号角声呜呜地响了起来。
苏格兰士兵们恋恋不舍地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手里还死死攥着抢来的零碎，乱哄哄地列队。
打赢了。下一步，按苏格兰的规矩，就是去前面那个没有守军的约克郡边镇。
那镇上可是有商会的粮仓，有酒，有女人。
士兵们的眼睛已经开始冒绿光了。
爱德华举起铁剑，指向前方的镇子。
“进镇！”
“但是，都给我听清楚了！”
“进镇之后。第一，不许抢平民的粮食；第二，不许碰平民的女人；第三，不许随便杀人！”
“我们只拿商会的粮仓，只抄那些顺从乔瓦尼的贵族的家！”
“谁要是敢违背我的军令。我砍了他的脑袋！”
话音刚落。
刚刚还兴奋得嗷嗷叫的苏格兰军队，瞬间安静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
不抢粮食？不睡女人？
那老子跟着你大老远跑来这烂泥地里拼命，图个什么？图你面具好看吗？
大胡子老兵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男爵人头一扔。
“威廉骑士，您这话就不讲理了吧？”
“打仗哪有不抢的？大卫国王让咱们出来，就是让咱们发财的。镇上那些英格兰泥腿子的钱也是钱，女人也是女人，凭啥不让动？”
“就是！咱们拼了命，还不让乐呵乐呵？”底下的士兵跟着起哄。
爱德华看着那个带头挑事的大胡子，没有废话。
他一夹马腹，劣马向前迈了两步。
手里的铁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噗嗤！”
大胡子的脑袋冲天而起，脖腔子里的血喷了三尺高，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一头栽进泥水里。
起哄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千三百双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个一言不合就砍人的铁面骑士。
“我说了，这是军令。”
爱德华甩了甩剑上的血。
“谁还有意见？”
鸦雀无声。
这就是爱德华的统帅之道，慈不掌兵，在这群野兽面前，讲道理不如讲刀子。
镇住了这帮杂牌军，爱德华带着队伍，开进了前方的边镇。
……
镇子里的老百姓早就吓破了胆。
男爵战死的消息传回来，镇上的富商和管家们早就坐着马车跑了，只剩下一群穷苦的自耕农和佃户，躲在泥屋里瑟瑟发抖。
他们知道苏格兰人是什么德行，这帮野蛮人进了村，连狗都得挨两巴掌。
大家把门窗死死用木板钉住，女人们把脸抹上锅底灰，藏在地窖里，男人们手里拿着生锈的菜刀，准备拼命。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苏格兰人进镇之后。
没有踹门，没有放火，也没有抢劫。
这帮穿着破烂、满身血污的野蛮人，就像是一群被狗链子拴住的恶狼，虽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泥屋，却硬生生地在镇子中央的广场上列队站好，谁也不敢乱动。
紧接着，那个骑着劣马、戴着生铁面具的骑士，带着人砸开了镇子东头阿奇亚尤利银行代理商会的粮仓。
粮仓的门一开。
白花花的小麦、成袋的燕麦，堆得像山一样。
爱德华看着那些粮食，脑海里回想着乔瓦尼的那些手段。
那个神棍为什么能赢？
爱德华觉得，自己已经悟透了。
乔瓦尼就是靠着一张地契，一点安家费，收买了那一万士兵的心，瓦解了金雀花的大军。
自古以来，得人心者得天下。
他一个神棍能拿国王的地去收买人心，我爱德华为什么不能拿你的粮去收买人心？
只要我比你更懂仁义，比你更大方，英格兰的平民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为他们好的主子。
“去敲钟。把镇上所有的人都叫出来。”爱德华下令。
钟声当当地响了起来。
躲在泥屋里的平民们，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最后被苏格兰士兵赶到了广场上。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平民，跪在地上，等着死神降临。
爱德华骑在马上，走到他们面前。
“英格兰的子民们。”
“不要害怕。”
“我是威廉。一个真正的骑士。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我是来拯救你们的。”
爱德华指着那被打开的商会粮仓。
“乔瓦尼那个佛罗伦萨的吸血鬼，用高利贷和重税压榨你们，让你们连粗糠都吃不饱。他的商会却把上好的麦子囤积在这里发财！”
“今天，我把这些粮食，还给你们！”
“排好队，每户人家，领一袋小麦！不用交税，也不用还利息！”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平民们全都傻了。
他们以为自己要被屠了。
结果，这个苏格兰大军里的面具骑士，竟然要给他们发粮食？还是上好的白小麦？
“这……这是真的吗？”一个老头颤巍巍地问。
“真正的骑士，从不撒谎。”
爱德华翻身下马，亲手从粮仓里扛出一袋小麦，放在了那个老头面前。
“拿去吧。这是你们应得的。”
老头看着地上的那袋粮食，扑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
“骑士老爷！您是上帝派来的圣人啊！您比那些只知道收税的贵族老爷好一万倍啊！”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
剩下的平民们疯狂了。
他们不再害怕那些苏格兰士兵，争先恐后地排队去领粮食。
每领到一袋粮食，他们就会跪在地上，对着爱德华疯狂地磕头，嘴里喊着“感恩”、“圣人”、“真正的王者”。
爱德华站在粮仓前。
听着这些感恩戴德的呼喊。
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万众敬仰的黑太子时代，甚至比那时候还要伟大。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升华了。
“看到了吗？”
爱德华在心里默默地对远在伦敦的乔瓦尼说。
“乔瓦尼，你用金融锁链把他们当畜生。而我用粮食把他们当人。你那套虚伪的骗术，在真正的王者面前，一个铜板都不值。”
“没有人比我更懂仁义！”
这种道德上的优越感，让爱德华飘飘欲仙。
可是。
他光顾着看那些平民感恩戴德的脸了。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他身后那一千三百个苏格兰士兵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