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一天中最黑暗，也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一千个苏格兰士兵，摸向了黑水村外围。
斯图尔特走在队伍的前列。
他的计划很完美：借着夜色的掩护，利用人数优势，悄悄摸到栅栏底下。
然后一半人搭人梯翻墙，去开门。
另一半人在门口准备冲锋。
只要动作够快，在那些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战斗就会结束。
但他低估了两件事。
第一是阿奇亚尤利家族安保系统的专业程度。
马可，曾经的“自由联队”佣兵头子。
他不是苏格兰那些只懂打群架的领主。
他受过最正规的军事训练。
他在村外两百步的地方，设立了暗哨。
暗哨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发呆，而是两人一组，藏在视线死角，并且每隔半个沙漏的时间，就要和村口的明哨进行一次对答。
第二是斯图尔特低估了自己手下这群人的“业余”程度。
这一千人里，大部分是种地的农奴。
他们不懂什么叫潜伏，不懂什么叫战术动作。
他们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走。
一个叫罗布的苏格兰农夫，就走在队伍前排。
他太饿了。
两天半没吃一顿饱饭，鞋底早就磨穿了。
烂布条绑着脚掌，脚趾头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他机械地往前挪动，眼睛只盯着前面人后背。
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烂泥地，已经变成了铺着碎石和枯树枝的硬土路。
“咔嚓。”
在这个死寂的凌晨，这声音并不大。
但罗布自己吓了一跳。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几天被长官三令五申“不能发出声音”，神经早就绷到了极点。
听到自己脚下发出的声音，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赶紧站定不动。
而是被自己吓到了。
“嘶——”
“啊……”
虽然他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晚了。
就在距离罗布不到十步远的一丛灌木后面。
一个披着伪装网的裁决骑士团暗哨，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半声惊呼，在受过训练的雇佣兵耳朵里，就跟敲响了铜锣一样。
他按照规矩，发出了口令：
“夜枭？”
精心策划的偷袭，彻底宣告破产。
斯图尔特猛地拔出阔剑。
“冲！”
“不要停！冲过去！”
既然暴露了，那就只能把偷袭变成强攻。
赶在村里的守卫反应过来之前，冲到大门口！
一千名紧绷到极限的苏格兰士兵，爆发出压抑了三天的咆哮。
“杀——！”
……
“呜——呜——呜——”
号角声在黑水村的了望塔上吹响。
“敌袭！”
“全员备战！”
黑水村的反应速度快得让人绝望。
就在斯图尔特的一千人冲过这两百步距离的短短十几秒内。
木栅栏后面，亮起了一长排火把。
大门后面，已经站好了一堵由钢铁组成的墙。
盾墙的缝隙里，探出了五十根长达四米的长矛。
“冲过去！他们人少！压上去！”
斯图尔特眼睛充血，跑在队伍的前列。
“杀！”
最前面的几十个苏格兰士兵，嗷嗷叫着撞上了盾墙。
“砰！砰！砰！”
这些饿了三天、长途跋涉的苏格兰人，撞上去的瞬间，感觉就像是撞在了一座铁山上。
塔盾纹丝不动。
“刺！”
五十根长矛向前猛地一送。
“噗嗤！噗嗤！噗嗤！”
长矛刺穿了苏格兰人身上那层可怜的皮甲，洞穿了他们的身体。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塔盾上，顺着钢面流下。
“啊——！”
惨叫声一片。
第一次冲锋，仅仅是一个照面，村口就留下了三十多具尸体。
盾墙往后退了半步，把长矛从尸体里抽出来，再次严阵以待。
“不要停！后面的人顶上！爬上去！”
斯图尔特在后面疯狂地挥舞阔剑。
既然正门撞不开，那就翻墙。
左右两侧的苏格兰兵，开始向两边的木栅栏发起冲击。
他们搭起人梯，想要翻过那高达丈许的栅栏。
但马克布置的防御，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放箭！”
四个角上的了望塔，八名十字弓手开始发威。
十字弓的杀伤力在近距离是恐怖的。
“嗖！嗖！嗖！”
那些刚刚把手搭在栅栏顶端的苏格兰士兵，被弩箭直接钉穿。
“顶住！他们装填慢！爬！”
斯图尔特嗓子都喊哑了。
十字弓的弱点就是装填极慢。
只要用人命填过这一波箭雨的间隙，就能翻进去。
第三次冲锋。
斯图尔特亲自冲到了最前面。
他举着阔剑，挤到了盾墙的右侧。
他身边的几个亲信，用生命为他挡开了两根刺过来的长矛。
一个骑士团的步兵在收矛的时候，脚下踩到了肠子上，脚底一滑，身子歪了一下。
塔盾阵型露出了一个缝隙。
斯图尔特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怒吼一声，将阔剑顺着那道缝隙，狠狠捅了进去。
“当！”
阔剑刺中了那个步兵的胸甲。
没有刺穿。
苏格兰阔剑，在佛罗伦萨高级锻造工坊打造的精钢板甲面前，就是一根木棍。
剑尖直接崩断了。
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把那个步兵撞得向后倒去。
阵型开了一个口子。
“冲进去！”
斯图尔特大吼。
几个苏格兰兵跟着他从那个口子挤了进去。
但是，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溃败。
而是从后面补上来的十字长剑。
“唰！唰！”
两道银光闪过。
刚刚挤进去的两个苏格兰兵，脑袋飞了起来。
热血喷了斯图尔特一脸。
他呆立在原地。
那把崩断了剑尖的阔剑还握在他手里。
他看着那个被他撞倒的步兵，毫发无伤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捡起盾牌，补上了那个缺口。
进退两难，无计可施。
村口已经堆满了上百具尸体。
苏格兰人的血，把那片碎石地染成了暗红色。
他们用铁刀砍，用石头砸。
但那堵五十个人组成的钢铁防线，就是一道叹息之墙。
任凭外面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斯图尔特看着那些还在前仆后继送死的士兵，握紧了手里那把断剑。
他准备再冲一次。
就死在这个门槛上吧。
与其回去当个乞丐，不如像道格拉斯一样战死。
就在他准备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从他们身后传来。
斯图尔特猛地回头。
黎明的微光中，黑水村南边的山坡上。
两百名连人带马全都包裹在重甲里的骑兵，像一道银色的泥石流，正朝着他们这群挤在村口的苏格兰人，倾泻而下。
一面黑色的十字大旗，在骑兵的最前方迎风猎猎。
“完了。”
斯图尔特喃喃道。
随着重甲骑兵的冲锋，苏格兰人本来就脆弱不堪的阵型瞬间崩溃。
腹背受敌。
前面是推不倒的钢墙，后面是碾碎一切的铁蹄。
一千名苏格兰士兵，开始四散奔逃。
重骑兵像切豆腐一样撞进了人群。
长枪挑飞，战马踩踏。
“大人！走啊！”
老军官满脸是血，带着几个亲信，一把架住发呆的斯图尔特。
“放开我……我不走！”
斯图尔特挣扎着，但他虚弱的身体根本挣脱不了。
“大人！您不能死在这！”
几个亲信不顾斯图尔特的叫喊，强行架起他，趁着战场混乱，顺着旁边一条水沟，拼命往北边的山脊上跑去。
斯图尔特被拖拽着，回头看了一眼。
黑水村的木楼上，那个红袍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上。
正端着一杯红酒，看着这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