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昆修道院外面有一片空地，历代苏格兰国王都在这个地方加冕。
空地上原本有个叫“命运之石”的石头。
但1296年爱德华一世入侵苏格兰，将石头作为战利品带回伦敦，嵌入圣爱德华宝座下方，象征英格兰对苏格兰的宗主权。
如今这片空地上，搭起了一座高台。
台子不高，三级台阶就能上去。
台子上立着一根横梁，吊着一根打了结的粗麻绳。
绞架下面，黑压压一片人。
这些人是被人“请”来的。
珀斯城的市长来了。
他昨天晚上还在家里发愁城里的粮食不够吃，半夜里，一队裁决骑士团的士兵敲开了他的门，说先知大人请他来看一场好戏。
市长不敢不来，袜子都来不急穿，连夜就坐马车赶了过来。
他现在两只脚冻得跟石头一样，心里想的还是城里那点粮食。
福法尔郡的男爵也来了。
他是个识时务的人，道格拉斯死讯传来的第二天，他就派人给黑水村送了效忠信。
他以为自己是来领赏的，结果是被带到这儿吹冷风。
他看着那个绞架，心里有点发毛。
还有很多农夫。
他们是离斯昆最近的几个村子的村民。
神父昨天在村口念了通知，说今天斯昆有大事发生，所有人都必须到场。
不来的，十字木牌就收回去。
农夫们不知道什么是大事，但知道没了木牌，就得重新给领主交税。
交税比死还难受。
所以他们天不亮就出门，走了十几里烂泥路，站在这里，等着看大事。
“这是要吊死谁？”
“听说是国王。”
“哪个国王？”
“咱们的国王。”
“哦。”
农夫们不说话了。
国王离他们太远，他们只关心今年的燕麦能不能长好，家里的羊会不会生病。
卢卡站在绞架旁边。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袍，手里捧着一本《圣经》。
他看着底下那些表情各异的脸。
有害怕的，有麻木的，有好奇的。
这就是苏格兰。
一块烂泥地，上面长着各种各样的草。
有的草硬，有的草软。
现在，硬的草已经被拔干净了。
剩下的，只要给点阳光雨露，就会顺着风的方向倒。
修道院的门开了。
两个骑士押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王袍，袍子下摆沾满了泥。
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干掉的血迹。
是苏格兰国王，大卫·布鲁斯。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市长和男爵们都低下了头，不敢看。
农夫们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国王到底长什么样。
大卫的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死。
死，他早就想明白了。
他是几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女儿玛格丽特的脸。
那孩子喜欢花。
修道院的花园里种满了蔷薇。
他记得有一年夏天，玛格丽特用蔷薇花瓣给他编了一个花环，戴在他的王冠旁边。
她说，父亲，花比金子好看。
他现在还记得那花的香味。
他被押着，走上那三级台阶。
他看到了那根绳子，看到了台子下面那些苏格兰人的脸。
他想在这些脸上找出一丝愤怒，或者一丝悲伤。
但什么都没找到。
刽子手走到大卫面前，拿起那根绳套。
大卫看着他。
“动手吧。别磨蹭。”
刽子手没说话，把绳套套在了大卫的脖子上。
绳子很粗，勒得皮肤有点疼。
大卫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只有刽子手能听见。
“父亲……我尽力了。”
他又停顿了一下。
“女儿……对不起……”
刽子手看了一眼台下的卢卡。
卢卡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刽子手走到绞架旁边的一个机关旁，拉动了把手。
“咔哒。”
大卫脚下的木板抽开了。
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
绳子瞬间绷紧，勒进了他的脖子里。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几下，抽搐了几下。
然后，不动了。
风吹过空地，吹动了他那件破烂的王袍。
人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哭。
一个农夫的小儿子不懂事，指着半空中的尸体问他爹。
“爹，那个人是在荡秋千吗？”
农夫吓得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卢卡看着那具悬挂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合上手里的《圣经》。
“放下来。”
“葬在他父亲旁边。”
两个步兵走上台，解开绳子，把尸体抬走了。
一场国王的处决，就这么结束了。
像往海浪里扔了一颗小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看不清楚。
人群开始散去。
市长第一个坐上马车跑了，他得赶紧回去看看粮仓。
男爵也赶紧走了，他得回去告诉自己老婆，以后见了神父要下跪。
农夫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一个农夫对同伴说：“这就完了？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同伴说：“完了好，完了咱们就能回家种地了。”
“你说，以后咱们的税，是不是就只交一成？”
“神父是这么说的。那块木牌上也是这么写的。”
“那好。比给国王干活强。”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苏格兰的旧王死了。
没有人怀念他。
因为新的主人，给的价钱更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