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行宫里。
乔瓦尼脱下厚重的红袍，随手扔在椅子上。
他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
卡特琳娜走到他身边，眉头紧锁。
“堂哥。只收什一税，咱们亏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数字。
“我算过了。苏格兰这地方，本来就穷，没什么油水。就算所有人都老老实实交税，收上来的那点粮食，也只够苏格兰本地教会和咱们那几百个神父吃的。”
“连给裁决骑士团发军饷都不够。更别提还要往阿维尼翁上缴的份子钱了。”
“这是一笔赔本买卖。”
乔瓦尼放下水杯，看着她。
“谁说我只收什一税？”
卡特琳娜愣了一下。
“您刚才……在台上，当着几万人的面，亲口说的。”
“我刚才说的是‘税’。”
乔瓦尼走到窗边，看着开始陆续散去的人群。
“税，可以只收一种，甚至不收。但钱，可以从别的地方来。”
他转过头，看着卡特琳娜。
“你想想看。苏格兰的农夫，以前交七成税。现在只交一成。他们手里，是不是多出来了六成的粮食？”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
“这些粮食，他们一家老小，吃得完吗？”
“吃不完。肯定有大量富余。”
“吃不完，怎么办？”
“就得卖掉。”
“卖给谁？苏格兰有成规模的粮食商人吗？没有。都被打残了。就算有，他们有足够的金币来收购这么多粮食吗？没有。”
乔瓦尼笑了笑。
“那谁来收？”
卡特琳娜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们收。”
“对。阿奇亚尤利银行，用我们印着家族徽记的金币，去收购他们手里多余的粮食。价格，谁来定？”
“我们定。”卡特琳娜兴奋道。
“收上来之后呢？”乔瓦尼继续引导她。
“一部分，供应我们自己的教会和骑士团。剩下的，运出去卖掉！”
“卖到哪里去？”
“英格兰！英格兰本就缺粮！特别是伦敦那种大城市！”
“没错。”
乔瓦尼赞许地点了点头，“一袋在苏格兰，我们花五个银币收上来的燕麦，运到伦敦，你觉得能卖多少钱？”
卡特琳娜的算盘不用拿出来，心算就行。
“去年伦敦的粮价，一袋燕麦最高到过二十五个银币。现在就算二十个银币好了。”
“差价是多少？”
“十五个银币。”
卡特琳娜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笔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进了我们的口袋。”
“苏格兰的农夫，他们知道自己亏了吗？”
卡特琳娜摇了摇头。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手里的粮食，变成了亮闪闪的钱币。他们会觉得日子变好了，会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乔瓦尼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这只是第一笔钱。”
“还有圣水。”
“圣水？”
卡特琳娜没明白。
教堂的圣水，不都是免费的吗？
“教堂的圣水是免费的。但那是用来洗礼的。我说的是‘家庭净化圣水’。”
“我们告诉他们，家里不干净，有魔鬼，有瘟疫。每个月，必须从教会开办的圣物商店里，购买一罐由先知大人亲自祝祷过的圣水，洒在家里，才能净化污秽，保佑家人平安。”
“一瓶圣水，用一个陶罐装着，里面的水就是河里打上来的。成本，算上瓶子，一个铜板都不到。你觉得，卖多少钱合适？”
卡特琳娜犹豫了一下。
“一个银币？”
“太便宜了。”
乔瓦尼摇了摇头。
“便宜的东西，他们不信。觉得不灵验。”
“卖三个银币一瓶。”
“这么贵？他们买得起吗？”
“贵，才显得神圣。才显得来之不易。”
“穷人买不起？没关系。银行可以给他们提供‘圣水贷’。先欠着，秋收拿粮食还。”
“而且，圣水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每个月，每个村子，限量供应。谁对上帝最虔诚，谁在教会的信徒档案里等级最高，谁就能优先购买，甚至能多买。”
“多买一瓶，就是多积一份功德。死后上天堂的位置，就能往前挪一挪。”
“你看，这样一来，圣水就不仅仅是商品了。它还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控制他们思想的工具。”
卡特琳娜听得目瞪口呆。
她觉得，自己以前在佛罗伦萨学的那些生意经，跟堂哥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最后，是贷款。”
乔瓦尼说道。
“苏格兰的农夫，以前要买牛，买农具，买种子，怎么办？只能找领主借高利贷。那利息，年利三成都是仁慈的，翻倍的都有。”
“现在，领主没了。他们只能找我们借。”
“我们的阿奇亚尤利银行，可以给他们提供‘助农低息贷款’。年利，只要一成。”
卡特琳娜皱起了眉。
“一成？堂哥，我们在佛罗伦萨放给手工作坊主的贷款，都不止这个利息。一成的利息，刨去坏账和管理成本，我们不亏吗？”
“谁说我们只收一成利息了？”
乔瓦尼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账面上，是一成。但我们收的是什么？”
“是金币？”
“不。是粮食。”
“春天，农夫从我们银行借走一个金币，去我们的农资商店买了一袋种子。”
“到了秋天，他要还债了。他还的是一个金币，外加一成的利息。但我们只收粮食。”
“那他就得用粮食，来抵这一个金币加一成的利息。”
“而秋天粮食大丰收的时候，市面上的粮价，是谁定的？”
“是我们。”
卡特琳娜的声音开始发颤。
“春天的时候，青黄不接，我们定一个高价。一袋燕麦值五个银币。秋天，粮食堆积如山，我们就定一个低价。一袋燕麦，只值两个银币。”
“那个农夫，春天借钱的时候，一个金币能买两袋燕麦。到了秋天他还钱的时候，五袋燕麦才值一个金币。”
“他借的是一个金币。还的时候，光是本金，他就得还相当于两个半金币的粮食。这还不算那一成的‘低利息’。”
“这叫看不见的利息。这叫实物偿还中的通货紧缩效应。”
卡特琳娜手里的小本本掉在了地上，她脑子里已经是一片浆糊。
“堂哥……”
“这些名目……粮食差价、圣水、还有这个……这个贷款。全都加起来……苏格兰人实际要交出来的东西……”
乔瓦尼打断道：
“六成。”
“和他们以前交给领主的差不多。”
卡特琳娜的嘴唇在哆嗦。
“可他们……他们以为……”
“他们以为自己只交了十分之一的税。”
乔瓦尼把小本本捡起，放在桌上。
“他们以为自己成了自由民。他们以为自己遇上了千年不遇的好时代。他们以为自己碰到了一个只收一成税的仁慈圣主。”
“所以，他们会感激我。他们会在教堂里，日夜为我祈祷。他们会为了维护我建立的这个‘美好时代’，拿起粪叉，去跟任何胆敢反抗我的人拼命。”
“因为他们有盼头了。哪怕这个盼头，是我用算盘珠子，亲手给他们编织出来的幻象。”
卡特琳娜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堂哥。您这是……”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卡特琳娜摇了摇头，“反正，不像圣人该做的事。”
乔瓦尼笑了。
“卡特琳娜，你记住。”
“想要统治一片土地，一片人心。不需要国王，不需要强大的军队。只需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让底下的人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另一样是永远不让他们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多大的亏。”
“前者，靠的是木牌、圣水、演讲，靠的是调动他们的贪婪和恐惧。”
“而后者，靠的是账本、算盘，和他们永远也看不懂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