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初夏。
查理站在赫拉德恰尼城堡里，看着伏尔塔瓦河从城下流过去。
河水浑浊，带着上游融雪最后的尾巴。
两岸的椴树刚冒出嫩叶，绿得让人感觉不太真实。
他手里捏着一份抄件。
抄件是昨天半夜送到的。美因茨分行的负责人赶在皇帝的人到之前，把最要紧的几本账册藏进了一个犹太商人的地窖里，然后连夜骑马跑到了布拉格。
人到的时候，马已经跑废了。
那个负责人叫弗朗切斯科，佛罗伦萨人，三十出头，在银行干了七年。
他进门的时候满身泥浆，靴子里灌了水，左脸颊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来的口子。
弗朗切斯科站在查理面前，把怀里揣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三份合同副本。一本流水账。一封信。
信是美因茨分行被查封当天写的。
“陛下，美因茨分行没了。”
“皇帝的人来了多少？”
“六十个骑兵，加上美因茨城防的步兵。大主教亲自带人去的。他站在门口看着，一个字都没说。皇帝的审计官把柜台上的金币全装进了箱子，连算盘都搬走了。”
查理展开那封信，看了看。
信上写的是分行最后一天的营业记录。
当天上午还有三个商人来兑换金券，下午皇帝的骑兵就到了。
末尾提到的一个数字：四万七千金弗罗林。
这是美因茨分行金库里被搬走的全部现金。
四万七千。
不多。
美因茨本来就不是大分行。真正值钱的不是金币，是账本。
账本里记着谁欠银行多少钱，谁的地产做了抵押，谁的矿山做了担保。
那几本账册，弗朗切斯科没来得及全部带出来。带出来的只有最要紧的三本。剩下的，都落在了皇帝手里。
查理把信放下。
“你先去休息。厨房会给你送点吃的。”
弗朗切斯科离开前，犹豫了一下，说：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从美因茨出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科隆来的人。他问我，阿奇亚尤利家族打算怎么应对皇帝的诏令。”
“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我告诉他，我只是个跑腿的，做不了主。”
查理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
弗朗切斯科退了出去。
雅各波一直站在门边，他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雅各波。你觉得皇帝下一步会做什么？”
打仗的事雅各波在行，政治的事他不太懂，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
“他会继续砍。美因茨只是第一刀。接下来，科隆，法兰克福，纽伦堡，凡是有银行分行的地方，他都会动手。”
查理摇了摇头。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大的权力。美因茨大主教欠了他的情，算是他的地盘，所以他动得了。科隆呢？科隆大主教跟他不是一条心。纽伦堡的市民委员不会让皇帝的骑兵冲进城里砸商铺。法兰克福更不用说了，那是自由市，有自治权。”
查理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他会换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开会。”
雅各波愣了一下。
“开会？”
“帝国议会。”查理说。“他会召集所有选侯，在纽伦堡开一场帝国议会。他要把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事情，搬到台面上来谈。”
查理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前面。
地图上画着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轮廓。从莱茵河到易北河，从阿尔卑斯山到波罗的海。
七个选侯的领地，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了出来。
“他砍分行，只能砍到手够得着的地方。但他开帝国议会，就能把所有人都拉到一张桌子上来。”
“他会说什么？”
查理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纽伦堡的位置。
“他会说，阿奇亚尤利银行是阿维尼翁教廷的爪子。教廷想用金币控制德意志的选举。这是对帝国主权的侵犯。”
“然后他会搬出一三三八年的《伦塞宣言》。”
雅各波疑惑。
“那是什么？”
“九年前，路易和选侯们在伦塞签了一份宣言。宣言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德意志国王的选举，不需要教皇批准。”
“这份宣言，是路易这辈子最大的政治资本。他靠这份宣言，把阿维尼翁教廷在德意志的影响力砍掉了一半。选侯们当年都签了字。他们都认同这个原则。”
“现在，路易会把老师的银行，包装成教廷对帝国的又一次渗透。他会说，你们看，教廷明面上不插手选举了，暗地里派了一个银行家来收买你们。”
雅各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办？”
查理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了颜色的领地，每一块颜色背后都是一个家族，一支军队，一堆债务，一张选票。
“先等消息。看看那些选侯怎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