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科隆城南窮人區，那塊廢棄屠宰場的空地上。
破舊的棚子被拆掉了。
地面被平整了。
一群工人正在打地基，挖溝渠，搬石料。
工人里面有一半是本地人，另一半是從外地招來的。
本地的工人每天工錢八個銅幣，管兩頓飯。
外地的工人工錢一樣，但多管一個住處。
這在科隆，算得上是相當體面的工價了。
消息傳出去之後，窮人區里但凡能動彈的壯勞力，全來了。
用不上的老人和婦女也來了，問有沒有別的活兒可以干。
卡特琳娜按照喬瓦尼的指示，專門安排了一些輕便的活計給他們。
洗衣服，做飯，搬些輕的東西。
每天四個銅幣。
不多，但夠買一個黑面包了。
窮人區里的氣氛變了。
以前，這條巷子里的人是死氣沉沉的。
每天早上醒來，唯一的念頭就是今天能不能找到點吃的，能不能活過明天。
現在不一樣了。
有活兒干了。
有工錢拿了。
有人管他們了。
那個穿粗布袍子的年輕教士，每天都會來工地轉一圈。
他可不是來監工的。
他是來看看有沒有人受傷，有沒有人吃不飽。
“老人家，你的手怎麼了？”
他看到那個只剩三四顆牙的老頭，手上纏著一塊髒兮兮的布。
“沒事，大人。搬石頭的時候磨破了。”
喬瓦尼轉頭對卡特琳娜說︰“把醫館的人叫過來，給他處理一下。”
“大人，不用不用，沒什麼大事……”
“傷口不處理會爛。爛了就要截手。截了手就干不了活了。干不了活就沒錢吃飯了。”
老頭被這一串連鎖反應嚇住了，乖乖地坐在一旁等醫生。
喬瓦尼走到工地中央，看了看進度。
地基已經挖好了一半。
按照這個速度，十天之內可以打完地基，二十天之內可以把牆砌起來。
濟貧院的設計很簡單。
不需要華麗的裝飾，不需要花哨的雕刻。
就是一排結實的石頭房子，中間一個大廳，兩邊是住房。
大廳用來吃飯和祈禱。
住房用來睡覺。
門口掛一塊木牌︰科隆教區聖恩濟貧院。
木牌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由阿奇亞尤利銀行敬助。
喬瓦尼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正在賣力干活的窮人。
他的腦子里同時在想三件事。
第一件事︰這些窮人干完濟貧院的活兒之後，還要去干學堂的活兒、醫館的活兒。
他需要讓他們一直有活兒干，一直有工錢拿。
讓他們習慣從銀行那里領工錢，而不是從領主或者大主教那里領施舍。
第二件事︰學堂的教師人選。
他已經讓卡特琳娜寫信去阿維尼翁，從教廷的學校里調幾個年輕的修士過來。
這些修士只需要滿足一個條件︰思想夠硬。
第三件事︰科隆市政廳的態度。
市政廳的那些委員，目前還在觀望。
他們既不支持也不反對。
但只要濟貧院和學堂開起來了，窮人的日子變好了，市面上的秩序改善了，他們就會發現，銀行做的事情比他們做的更好。
到那時候，他們要麼跟銀行合作，要麼被銀行取代。
……
一個禮拜後。
第一所濟貧院的牆還沒砌完，第一個施粥站已經先開張了。
地點是在窮人區巷口的一塊空地。
兩口大鐵鍋，十幾個木碗。里面是些燕麥、裸麥、鹽和蘿卜。
每天早晚各施一次。
第一天，來了三百多人。
窮人們排著長隊，從巷子里一直排到外面的街上。
卡特琳娜親自站在鍋前，用一把大木勺給每個人舀粥。
粥不算稠，但里面有切碎的蘿卜和一點鹽。
對于這些每天連半個黑面包都吃不飽的人來說，這碗粥就是一天里最好的東西了。
“感謝先知大人！”
“感謝上帝！”
有人邊喝粥邊念叨。
施粥之前，有一個環節是喬瓦尼特意安排的。
一個年輕的修士站在鍋前面，帶著所有人做一次簡短的祈禱。
祈禱詞是喬瓦尼親自寫的。
“仁慈的天父，感謝您賜予我們今日的食糧。感謝聖座的恩典，感謝先知大人的慈悲。願您的光芒照耀科隆每一個角落，願饑餓與寒冷遠離我們。阿門。”
三句話里提了兩次喬瓦尼，一次教廷。
大主教瓦爾拉姆的名字，一次都沒出現。
不是故意的。
是“不小心忘了”。
……
施粥站開張的消息傳開之後，不只是窮人區的人來了。
城里其他地方的窮人也來了。
從城北的碼頭區來的搬運工。
從城西的染坊區來的學徒。
從城外的郊區來的佃農。
他們听說城南有個地方每天免費施兩次粥，走了大半個城來排隊。
卡特琳娜的兩口大鐵鍋不夠用了。
他向喬瓦尼請示，要不要加鍋。
喬瓦尼說︰“加。加到四口。但粥要稀一點。”
“稀一點？”
“人多了，粥就要稀一點。不是因為糧食不夠，是因為我需要他們每天都來。如果粥太稠，他們喝一碗就飽了，一天只來一次。稀一點，他們早上來一次，晚上還會來一次。來的次數多了，祈禱就听得多了。”
卡特琳娜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在堂哥身邊待了兩年了，從佛羅倫薩的那間勞動者教堂，到了如今的科隆。
她見過堂哥做過很多事情。
有些事情讓她覺得堂哥是天使。
有些事情讓她覺得堂哥不是天使。
但她從來沒有懷疑過一件事︰跟著堂哥，是這輩子最正確的選擇。
因為不管天使還是魔鬼，堂哥做的事情，總是有效的。
……
施粥站開張五天之後，學堂也掛牌了。
兩所學堂，一所在城東，一所在城南。
城東那所大一點，能容納八十個孩子。
城南那所小一點，就在濟貧院旁邊，能容納四十個。
學堂的房子是租的，花不了多少錢。
教師是從阿維尼翁調來的兩個年輕修士。
學堂的課程很簡單。
上午教識字。
用的教材是卡特琳娜編的一本薄冊子，里面全是日常用得到的詞匯︰面包、水、鹽、魚、錢、合同、銀行、利息、還款。
下午教算術。
加減乘除，簡單的分數。
每天下午最後半個時辰，教基礎神學。
所謂基礎神學，就是讓孩子們背誦一段祈禱詞和幾節《聖經》經文。
這些經文也是喬瓦尼挑選的。
全是關于“勤勞致富”“誠實守信”“感恩恩賜”的內容。
沒有一句是關于“順服領主”“听從大主教”的。
開學第一天，來了五十七個孩子。
大部分是窮人區的。
也有幾個是市場上商人的孩子。
商人們听說有免費的學堂，能教孩子識字和算術，都來打听。
“真的免費？”
“真的。”
“有什麼條件嗎？”
“沒有條件。只需要每天準時來上課。”
商人們將信將疑，但還是把孩子送了過來。
免費的東西，不要白不要。
卡特琳娜站在學堂門口，看著那些背著小布袋、蹦蹦跳跳跑進教室的孩子。
“堂哥。”
“嗯。”
“這些孩子，十年之後，就是科隆的中堅力量了。”
“不用十年。五年就夠了。”
喬瓦尼說。
“五年之後，這些孩子十三四歲。識字，會算數，能看懂合同。科隆的每一間作坊、每一家商鋪，都會搶著雇他們。”
“到那時候，科隆的商人會發現，如果不雇我們學堂出來的人，賬目就算不清楚，合同就看不明白，生意就做不下去。”
“我們不需要控制科隆的土地，不需要控制科隆的軍隊。”
“我們只需要控制科隆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