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没有就此平息。
纽伦堡的消息来得比瓦尔拉姆预想的要快。
帝国议会结束之后，路易皇帝一直在盯着各地的动向。
他的探子散布在每一座城市里。
有的伪装成商人，有的伪装成朝圣者，有的干脆就是安插在教区里的低级教士。
科隆的情况，纽伦堡几乎是同步知道的。
济贫院开了，施粥站开了，学堂开了，储蓄社开了，大教堂复工了。
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摆在路易的桌上。
他看完之后叫来了儿子勃兰登堡藩侯。
“佛罗伦萨人到科隆了。”
“我知道。”藩侯说。
“他在科隆做什么？”
“修教堂，发粥，开学校，放贷。”
路易闭上眼睛。
“他比我以为的聪明。”
“我砍他的分行，他就绕过分行直接做善事。我禁他的金券，他就用实物代替。我拿《伦塞宣言》压他，他就举着十字架来德意志。”
“他把自己包装成圣徒了。我要是动他，就成了迫害圣徒的暴君。”
藩侯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在想对策。
过了一会儿，路易睁开眼。
“派一个使者去科隆。见瓦尔拉姆。”
“说什么？”
“不用说太多。就提醒他一下。帝国议会的决议还在。他投了赞成票。他答应过帝国的事情，不能食言。”
“如果他问怎么才算不食言？”
“告诉他，把那个佛罗伦萨人请走。或者至少，让他知道谁才是科隆的主人。”
藩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路易一个人坐在大厅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今天没有下雨，但膝盖还是在疼。
人越老，身体就越不讲道理。
下不下雨都疼。
就像那个佛罗伦萨人一样。不管路易做什么，他都能找到缝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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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使者来的那天，科隆下了一场雨。
使者是个留着硬胡茬的中年骑士，穿着一件半旧罩袍，胸前不是绣的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黑鹰，而是绣的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
这代表他不是路易的家臣，他是代表帝国来的。
瓦尔拉姆在自己的书房里接见了他。
使者站得笔直，水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水渍。
“大主教阁下，陛下向您致意。”
“陛下听说，科隆最近很热闹。修了教堂，开了济贫院，还多了一个储蓄社。”
瓦尔拉姆坐在椅子上。
“科隆是帝国的城市，也是上帝的城市。能让人民安居，是教区的本分。”
“本分是好事。”使者说，“但陛下也听说，做这些事的钱，不是科隆教区出的，是一个外国银行出的。”
“大主教阁下，陛下希望您没有忘记在纽伦堡投下的那张赞成票。”
“陛下说，您答应过帝国的事情，不能食言。”
瓦尔拉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没有食言。我没有让金券在科隆流通。我签的合同，都是走实物交割。这没有违背帝国议会的决议。”
使者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在玩文字游戏的蹩脚讼棍。
“阁下，陛下不是来跟您咬文嚼字的。陛下让我来，只带一句话。”
“把那个佛罗伦萨人请走。或者让他知道谁才是科隆的主人。”
使者说完，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瓦尔拉姆觉得书房里的潮气更重了。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在书房里瓦尔拉姆召集了自己的几个亲信。
财务官格奥尔格，副主教，还有两个教区议事司铎。
气氛很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使者来过了，也大概猜到了使者说了什么。
“情况就是这样。”
瓦尔拉姆说。
“皇帝施压了。要我们赶走乔瓦尼。你们怎么看？”
副主教第一个说话。他是个一辈子没出过科隆的老头。
“大人，我们在帝国议会上投了票，现在又跟那个被抵制的枢机纠缠不清，这在政治上是极其危险的。万一皇帝发怒，派兵来封锁科隆……”
“皇帝不会派兵的。”
格奥尔格打断了他。
“皇帝如果在科隆动武，就等于跟整个莱茵兰地区的诸侯开战。他没那个本钱。”
副主教瞪了格奥尔格一眼。
“就算不派兵，他也可以截断我们的商路，可以扣押我们在外地的商人。大主教阁下，为了一个佛罗伦萨人，得罪皇帝，不值当。”
“那你的意思是，把他赶走？”瓦尔拉姆问。
“不，不是赶，就像皇帝说的礼送他离开。这样对两边都好。”
“不管是赶还是送，总之他走了教堂怎么办？”
“他一走，银行的实物调拨就会停。石匠、木匠明天就会拿不到工钱。后天他们就会罢工。大后天，脚手架就会长出蘑菇。”
副主教被噎了一下。
“我们可以找科隆的商人募捐……”
“募捐？”
瓦尔拉姆冷笑一声。
“我当了二十年大主教，科隆的商人捐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他们宁愿把钱丢进莱茵河，也不会拿出来修教堂。除非你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
两个议事司铎互相看一眼，谁都没敢出声。
瓦尔拉姆看向格奥尔格。
“格奥尔格，你说呢？”
格奥尔格搓了搓脸，说道：
“大人，赶走…不送走他，工程停摆，民怨沸腾。不送走他，得罪皇帝。两头都不讨好。”
“有没有折中的办法？”
“有。”
格奥尔格抬起头。
“拖。”
“拖？”
“对。去跟乔瓦尼枢机谈谈。把皇帝的压力告诉他。让他暂时收敛一点，或者暂停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继续。”
瓦尔拉姆想了想。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
下午，瓦尔拉姆约见了乔瓦尼。
地点选在了一处靠近城墙的修道院后院。
乔瓦尼按时到了。
还是那身灰布袍子，莉莉丝留在院子外面。
瓦尔拉姆坐在石凳上，看着乔瓦尼走过来，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有点怕这个比他年轻三十岁的佛罗伦萨人。
“大主教阁下，您找我。”
乔瓦尼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枢机大人。”
瓦尔拉姆清了清嗓子。
“皇帝的使者来过了。”
“我猜到了。”乔瓦尼谈谈道，“他施压了？”
“是的。压力很大。”
瓦尔拉姆吞吞吐吐地说，“皇帝对我非常不满。他说我在帝国议会上承诺过要抵制外国金融势力的干预，现在却跟您……跟阿奇亚尤利银行走得这么近。”
他看着乔瓦尼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慌乱或愤怒。
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可能…可能需要做点什么来平息皇帝的怒火。”
“您想终止合作？”
“不不不，不是终止。”瓦尔拉姆赶紧摆手，“只是……能不能缓一缓？”
“缓一缓？”
“对。济贫院、学堂、施粥站，这些名气太大了。皇帝的探子每天都在往纽伦堡报信。这风头太盛了。”
瓦尔拉姆说出了自己想了半天的措辞。
“我想，我们能不能暂时停一下。让皇帝那边觉得，科隆已经听从了他的意见。等过个一两个月，风头过去了，我们再慢慢恢复。”
他觉得这个提议很合理。
既保全了皇帝的面子，也没有彻底撕毁跟银行的合同。
“可以。”乔瓦尼说。
瓦尔拉姆心里一喜。
“那太好了。那我们明天就……”
“那银行的贷款，也要缓一缓。”
“什么？”
“教堂的工地，会再次停工。”
“您刚才说缓一缓，那就得全盘停下来。我们不能一边装作没有合作，一边还在大规模地调拨石料和木材。皇帝的探子不是瞎子。”
“所以，银行从明天起，停止一切物资供应。教堂工地上那三百个工匠，明天一早就会被告知：教区没钱了，回家去吧。”
瓦尔拉姆的脸色变得煞白。
“还有济贫院的粮食。明天开始断供。那些老人，怎么住进去的，怎么走出来。施粥站的大铁锅也要搬走。每天等着喝粥的那一千多人，明天早上排完队，只会看到一块空地。”
“不行！”
瓦尔拉姆喊了出来。
“不能停！工程不能停！科隆人会……会闹事的！”
“闹事？”
“大主教阁下，您怕人民闹事，难道不怕皇帝的使者吗？”
“您想两头讨好，既想修教堂、做善事，又不想担任何风险。这个世界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瓦尔拉姆张口结舌。
乔瓦尼微微前倾，盯着瓦尔拉姆的眼睛。
“大主教阁下，您以为我是用钱在收买您？”
瓦尔拉姆往后缩了缩。
“不。我是在用钱帮您解决问题。”
“三十年了。科隆大教堂修好了吗？科隆的穷人有饭吃吗？”
“没有。是我来了之后，问题才开始解决的。”
“现在，问题刚解决到一半。您因为怕一个在纽伦堡拍桌子的老头，就要我把手缩回来？”
“好。我缩回来。”
乔瓦尼站起身。
“但您想清楚了。我的手缩回来了，这些问题，就会重新砸到您自己头上。”
“那些拿不到工钱的石匠，那些没粥喝的穷人，他们会去纽伦堡找皇帝吗？”
“不会。他们只会聚集在您的大主教宫殿门口，朝您的窗户扔石头。”
瓦尔拉姆只觉心底发凉。
乔瓦尼说的是实话。
一旦停工、断粮，科隆会瞬间变成一个火药桶。
而他，瓦尔拉姆，就是坐在火药桶上的那个人。
“枢机大人……不，先知大人。我……我没有说要全停……”
“不是全停，是继续，还是不继续。只有这两个选项。”乔瓦尼俯视着他，“您选哪一个？”
瓦尔拉姆嘴唇哆嗦着。
他选不出。
他哪一个都不敢选。
乔瓦尼没有逼他马上回答。
“您再想想。今天晚上，我想看到您的决定。”
说完，乔瓦尼走出了修道院后院。
留下瓦尔拉姆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像一具被抽干了血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