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礼拜三，是科隆大教堂侧厅举办奠基仪式的日子。
乔瓦尼选这个日子，不是因为上帝下凡跟他说了悄悄话，是因为礼拜三是科隆集市日，城里城外的人最多。
卡特琳娜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
从莱茵河上游运来了两船新石料，堆在大教堂工地的北侧。石料是上好的灰白色砂岩，从波恩附近的采石场切出来的，每一块都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工地上搭了一个临时的木台。木台不高，三尺来地，铺着从银行库房里翻出来的一块暗红色绒布。绒布洗过了，还有点褪色，但铺在台上远远看着也算体面。
台子中央放着一块奠基石。
一尺见方，是专门请科隆最好的石匠花了两天时间凿出来的。石匠把它的六个面都磨得极平，正面凿了一行拉丁文字母。
IohANNES AccIAIUoLI。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石匠凿这块石头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他只知道银行的管事付了他八个银币，是平时工价的四倍。
他凿得很认真。
每一笔每一划都凿得深且直，灌了铅水进去，千年也磨不掉。
卡特琳娜验收的时候，摸了摸那些字母。
铅水凉硬，嵌在石头里面，像长在骨头上的筋。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块石头，石料钱两个银币，工钱八个银币，运费一个银币。总共十一个银币。
十一个银币，买一个名字刻在科隆大教堂的地基上。
等这座教堂修完，不管是一百年后还是一千年后，每一个走进教堂的人，都会看到这个名字。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
仪式那天早上，天阴着。
不算好天气，但也没下雨。
乔瓦尼很早就起来了。
他穿上了那身灰色修士袍。
卡特琳娜问他要不要换一件干净的，至少把袍角上的泥点子刷一刷。
乔瓦尼说不用。
泥点子留着好。
穿干净衣服的是贵族。穿带泥巴的袍子的，是苦行者。
苦行者铲土奠基，比贵族铲土奠基，好看一百倍。
莉莉丝照例蹲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女仆裙，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侍女。
但她腰间那条宽皮带下面，藏着一把匕首。
匕首是佛罗伦萨产的，柄上缠着黑色皮绳，刃口薄得能削纸。
莉莉丝把匕首贴在腰侧，用裙子的褶皱盖住。
她出门前在铜盆里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铜盆的水面映出一张标准斯拉夫脸，窄脸、直窄鼻、肤色白皙偏冷调。
唯一不标准的是眼睛。
浅灰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河面。
这双眼睛从来不笑。
她跟在乔瓦尼身后出了门。
……
工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科隆的市民听说今天有奠基仪式，一大早就涌过来了。
不全是为了看热闹。
有些人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先知大人长什么样。
虽然他已经在科隆待了将近一个月，但真正近距离见过他的人并不多。
他平时要么在银行里，要么在穷人区里，要么在修道院的后院里跟大主教密谈。
普通市民想见他一面，还真不容易。
还有些人是来蹭饭的。
消息灵通的人说，仪式结束之后银行会在工地旁边摆流水席，有面包、有腊肠、还有麦酒。
免费的。
这个消息足够让半个科隆城的穷人跑过来。
工地的四周拉了一圈绳子，裁决骑士们穿着便服站在绳子外面，维持秩序。
绳子里面是仪式区域。
木台已经搭好了，暗红色绒布铺得平平整整，那块刻着名字的方石放在台子正中央，旁边还插了一面小小的教廷十字旗。
旗子是卡特琳娜加上去的。
乔瓦尼看到旗子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卡特琳娜的意思：教廷的旗子插在这里，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不是一个佛罗伦萨商人的个人行为，这是阿维尼翁教廷对科隆大教堂的祝福。
路易皇帝看到了也只能干瞪眼。
你敢扯下教廷的旗子？那你就是跟整个基督世界作对。
……
瓦尔拉姆来了。
他穿着大主教的全套法衣，紫色长袍，银十字架，权杖，尖顶帽。
排场很大。
身后跟着教区的副主教、两个议事司铎、四个助祭，再加上十几个唱诗班的男孩。
唱诗班是瓦尔拉姆临时加的。
他觉得，既然仪式挂的是教区的名头，那排场不能输给银行那边。
至少表面上不能输。
他走到木台前面的时候，看到了那块方石上的字。
IohANNES AccIAIUoLI。
他的脸僵了一下。
他以为这块基石上会刻“科隆教区”几个字，或者至少是“为了更大的上帝荣耀”这种标准的教会铭文。
结果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佛罗伦萨人的名字。
瓦尔拉姆看了乔瓦尼一眼。
乔瓦尼正跟一个工头说话，没有看他。
大主教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能说什么？
说“把名字凿掉”？那三万金弗罗林的贷款怎么办？工地上三百个工匠明天吃什么？
说“换一块石头”？银行的人会客客气气地说：“大主教阁下，这块基石是枢机大人特意交代准备的，您看……”
他什么都说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笑。
笑容比石头还硬。
……
仪式开始了。
唱诗班先唱了一段赞美诗。
男孩们的声音清亮，在工地上空回荡，跟远处莱茵河上驳船的号子声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听，但很热闹。
然后是瓦尔拉姆主持的祝圣环节。
他拿着权杖，在方石上画了十字，念了一段拉丁文的祝福祷词。
祷词念得中规中矩，底下的市民大部分听不懂拉丁文，但他们看到大主教的嘴在动，权杖在挥，觉得很庄严，很有仪式感。
祝圣结束之后，轮到乔瓦尼致辞。
他从台下走上木台。
灰色修士袍在人群里很不起眼，但当他站到台上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
工匠、搬运工、洗衣妇、小商贩、乞丐、带着孩子的母亲、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看了很久。
久到人群开始安静下来。
连唱诗班的男孩都不嘀咕了。
然后他开口了。
“科隆的兄弟姐妹们。”
“你们看到的这座教堂，从你们的曾祖父那辈就开始修了。到今天，将近一百年了。你们的祖父见过它的脚手架，你们的父亲也见过。你们自己从小到大，看着它，等着它。”
“有人说，这座教堂可能永远也修不完。”
“我说，它一定能修完。”
“因为这座教堂不仅仅是献给上帝的。”
“它也是献给你们的。”
“上帝在天国。你们在人间。教堂就是连接天国和人间的阶梯。”
“你们每天搬的石头，凿的柱子，砌的墙，都是在为自己铺一条通向天国的路。”
“你们不需要等死后才能进天堂。你们现在就在修建天堂。”
人群里有人开始抽鼻子。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乔瓦尼拿起台上的一把铁锹，走下台阶，走到已经挖好的基坑前面。
第一铲土。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先知大人！”
“愿上帝保佑您！”
工匠们敲起了锤子。叮叮当当的声音跟欢呼声混在一起，像过节一样。
瓦尔拉姆站在木台上面，手里攥着权杖，笑得很辛苦。
不是愤怒。
愤怒他已经在前几天就用光了。
也不是嫉妒。
嫉妒需要觉得自己本来也能做到，但他知道，他做不到。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看着自己住了三十年的房子，被人一砖一瓦地拆掉，然后用同样的砖瓦盖了一座更漂亮的新房子。
新房子挂着他的门牌。
但钥匙在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