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城內。
城南窮人區。
奠基儀式那天的流水席散了之後，窮人區的巷子里充斥著臘腸和啤酒的香味。
讓人心情好。
石匠漢斯坐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手里攥著一個布袋子。
布袋子里裝著今天的工錢。
復工後的第一筆。
他打開布袋，把里面的東西倒在手心里。
三個銀幣。
叮叮當當地落在他粗糙的掌心上，發出好听的聲響。
三個銀幣。
這是他兩個禮拜的工錢。
銀行那邊說了，因為前面停工了幾天，這次補發的時候加了工天。
漢斯把銀幣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
銀幣是新鑄的，上面印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徽章，阿奇亞尤利家族的紋章。
他不知道這個徽章代表什麼。
他只知道這三個銀幣，比他以前給別的工頭干活時拿的銅幣，沉得多。
“漢斯！你在外面發什麼呆！”
屋里傳來妻子的聲音。
妻子叫格蕾特，比漢斯小三歲，但看起來比他老十歲。
常年的勞累和營養不良讓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頭發干枯發黃，扎在腦後像一把稻草。
漢斯站起來，走進屋里。
屋子很小。一張木板床佔了一半的面積。另一半是灶台和一張矮桌。
兩個孩子坐在矮桌旁邊。大的八歲，小的五歲。
都瘦得像猴子。
“發工錢了。”
漢斯把布袋放在桌上。
格蕾特打開一看，眼楮立刻亮了。
“三個銀幣？”
“嗯。說是補發的，加了工天。”
格蕾特拿起一個銀幣，用牙咬了咬。
是真的。
“漢斯，我去買點東西。”
她拿了一個銀幣出門了。
半個時辰之後，她回來了。
手里提著一個籃子。
籃子里有一大塊白面包。
還有半條臘腸。
還有兩根胡蘿卜。
還有一小包鹽。
漢斯看著這些東西，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記不清上一次吃白面包是什麼時候了。
可能是去年秋天他去波恩做工的時候，工頭請客，吃了一小塊。
也可能是前年過聖誕節的時候，教堂發了一點。
記不清了。
格蕾特把白面包掰成幾塊，臘腸切成片，胡蘿卜切成絲。
她沒有做湯。
家里沒有鍋。以前的鍋漏了，沒錢換新的。
她就把面包、臘腸和胡蘿卜絲擺在桌上，撒了一點鹽。
一家四口圍著矮桌坐下來。
大兒子先抓了一片臘腸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就咽了，眼楮放光。
小女兒捧著白面包，小口小口地啃，舍不得吃快。
格蕾特看著兩個孩子吃東西的樣子，眼眶紅了一圈。
漢斯掰了一塊面包，慢慢嚼著。
面包是軟的，有麥子發酵之後的甜味。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先知大人，真是個好人。”
他說。
格蕾特擦了擦眼角。
“听說他要去美因茨了。那邊的窮人也等著他呢。”
漢斯點了點頭。
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願上帝保佑他。”
他不知道那三個銀幣是從哪里來的。
他不知道“先知大人”的名字刻在教堂基石上意味著什麼。
他不知道大主教已經變成了一塊牌匾。
他不知道科隆的每一碗粥、每一塊石頭、每一所學堂背後，都連著一根看不見的線，線的另一頭攥在一個佛羅倫薩人手里。
他更不知道，就算一百年後，如果他有後人的話，他的曾曾曾孫子可能還在這座大教堂的工地上搬石頭，還在領阿奇亞尤利家族發的工錢，還在用刻著那個他不認識徽章的銀幣買面包。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有白面包吃。
有臘腸。
有鹽。
這就夠了。
……
萊茵河上。
喬瓦尼的船隊順流南下。
兩艘船。一大一小。
大船載人，小船載貨。
貨里面有銀行的賬冊、卡特琳娜的行李、以及幾箱從科隆采購的補給品。
河面很寬，兩岸的山丘上長著密密麻麻的葡萄藤和橡樹。
偶爾能看到一座座城堡，有的是諸侯的領地，有的是強盜騎士的巢穴。
喬瓦尼站在大船的甲板上，看著兩岸的風景。
莉莉絲靠在船舷邊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也許什麼都沒想。
一只鴿子飛進船艙，卡特琳娜從鴿子腿上拿下一小卷羊皮紙。
快速瀏覽後，她走出船艙。
“堂哥，美因茨那邊的情報到了。”
喬瓦尼回過頭。
“海因里希這些天都在干什麼？”
“大主教這段時間一直閉門不出。他推掉了所有的社交活動，連禮拜天的彌撒都讓副主教代替他主持。”
“他的秘書約翰內斯從布拉格回來之後，兩個人關在書房里密談了一整天。具體內容不清楚，但第二天大主教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我猜是查理可能給了他一些口頭承諾。但具體承諾了什麼，我這就寫封信問問查理。”
喬瓦尼說︰
“不用寫了。”
“查理能給他的，無非就是一些政治上的安慰。但海因里希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替他把脖子上的繩子解開。”
“繩子在皇帝手里。只有我能把繩子從皇帝手里搶過來。”
“海因里希不傻，他知道。所以他心情好，不是因為查理答應了他什麼，是因為查理告訴他，我會來。”
船靠近了碼頭。
卡特琳娜回船艙整理文件。
喬瓦尼在甲板上看著美因茨城的碼頭。
灰色的城牆，紅色的屋頂，萊茵河和美因河在城下交匯。
碼頭上沒有市民夾道，沒有唱詩班，沒有玫瑰花瓣。
冷冷清清，只有幾個搬運工在卸貨，幾條漁船在靠岸。
科隆是敞開了門的城。
美因茨是一座關著門的城。
門里面的人，正坐在書房里發抖。
喬瓦尼整了整修士袍。
“走吧。”
他對身後的莉莉絲說。
莉莉絲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下了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