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继续。
托福罗开始汇报财务。
“美因茨分行目前的准备金充足。莱茵兰地区的金券流通稳定。战争如果在一个月内结束，财务上不会有问题。”
“如果超过一个月呢？”查理问。
“超过一个月。需要从阿维尼翁调一批准备金过来。这件事我已经写了信给阿维尼翁总行。他们会走水路，从普罗旺斯经过罗讷河，再转入莱茵河。”
“运钱的船队安全吗？”
“船上有八十名武装押运。沿途有我们的代理点接应。”
司法官弗朗切斯科接着汇报。
“法理上。路易已经被教廷绝罚。他的军事行动属于叛乱。条顿骑士团加入路易一方，等于跟绝罚者站在一起。”
“我已经起草了一份法律文书。以帝国皇帝的名义，宣布路易的军事集结为非法叛乱。所有参与者，无论是巴伐利亚的骑兵还是条顿骑士团的修士，都将被视为帝国的敌人。”
“文书里有一条特别条款。条顿骑士团如果继续为路易作战，教廷将正式启动对骑士团的审查程序。”
“审查范围包括骑士团在普鲁士的所有教产、贸易特权和税收豁免权。”
“审查期间。骑士团的一切权利冻结。”
查理听着这些话。
法律文书。审查程序。权利冻结。
一张纸。一支笔。一个印章。
能挡住吗？
不能。
查理心里清楚得很。
法律文书只对在乎法律的人有用。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骑士，他在乎法律吗？他在乎的是他的城堡能不能继续修，他的骑士能不能继续吃饱饭。
你用法律威胁他，他拿剑回答你。
但弗朗切斯科不这么想。弗朗切斯科觉得法律就是法律。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东西，就是铁打的规矩。你违反了，你就要承担后果。
佛罗伦萨人相信规矩。因为他们的老板就是制定规矩的人。
查理突然觉得很累。
他坐在主位上。七个人围着他开会。但真正做决定的人不在这个房间里。
真正做决定的人在城东广场的银行二楼。
“诸位。”
所有人看向查理。
“条顿骑士团和路易的联军，预计十天后到达纽伦堡会师。之后向西推进。最快二十天后兵临美因茨。”
“我们有二十天的时间准备。”
“洛伦佐。加强莱茵河渡口的防御。所有能抽调的兵力，全部部署到城西和城北。”
“是。”
“托福罗。确保粮草供应。六十天的储备不够。想办法从南边再调一批。”
“我来安排。”
“弗朗切斯科。法律文书今天发出去。发到每一个选侯、每一个帝国城市、每一个教区。让所有人都知道，路易是叛乱者。参与者后果自负。”
“已经在抄录了。”
“格尔哈德。回去告诉海因里希大主教。如果美因茨丢了，他大主教的椅子也没了。让他把教区能征调的民兵全部派出来。”
格尔哈德咽了一下口水。“是……陛下。”
“韦德金。同样的话带给瓦尔拉姆大主教。科隆到美因茨，水路两天。如果美因茨被围，科隆是唯一的后路。让他把莱茵河的运输线看好了。”
韦德金点了点头。
“散会。”
七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会议厅。
……
回到卧室。
查理坐在床沿上。
条顿骑士团。
他从小听到大的名字。
父亲说起条顿骑士团的时候，语气跟说起别的军队不一样。说别的军队，父亲用的是分析的口吻。多少人，什么装备，什么阵型，怎么打。
说条顿骑士团，父亲用的是近乎敬畏的口吻。
“他们是真正的骑士。”父亲说过。
“他们把命交给上帝。上帝让他们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上帝让他们杀谁，他们就杀谁。上帝让他们死，他们就死。”
“你见过一支每天早上花两个小时祈祷，然后花三个小时练剑的军队吗？”
“祈祷的时候，他们的眼神是安静的。练剑的时候，他们的眼神也是安静的。”
“安静的人最可怕。因为他们不犹豫。”
查理来到阳台，凭栏远眺。
连绵的深褐色瓦片屋顶，远处大教堂的尖塔，更远处是莱茵河。月光下，河面上反射着银光。
二十天后，条顿骑士团的白袍就会出现在莱茵河对岸。
老师会怎么应对？
查理了解乔瓦尼。至少他觉得自己了解。
乔瓦尼不会亲自上战场。他这辈子大概连剑都没握过。他的武器是笔、账本、印章。
面对条顿骑士团，乔瓦尼会用什么？
绝罚。
用阿维尼翁教廷的名义，给条顿骑士团发绝罚令。
骑士团是教会修会。他们的合法性来自教廷。如果教廷宣布他们是异端，他们的存在基础就动摇了。普鲁士的领地，教产的豁免权，招募新骑士的资格，全部会被冻结。
但查理想了想。
绝罚有用吗？
路易被绝罚了。路易怕了吗？路易还是坐在纽伦堡，集结了万人大军，朝美因茨而来。
绝罚是写在羊皮纸上的。剑是铁打的。
羊皮纸能挡住铁吗？
查理又想了想。
账本。
乔瓦尼也许还会用账本。
条顿骑士团欠了谁的钱？跟谁有贸易往来？他们的粮草从哪里来？马料从哪里买？铁器从哪里进？
切断这些。
让骑士团的后勤断裂。让他们的战马没有燕麦吃。让他们的铁匠没有铁打。
但这需要时间。
二十天够吗？
查理觉得不够。
切断一个军事修会的全部供应链，不是发一封信就能办到的事情。
何况条顿骑士团在波罗的海经营了百年。他们有自己的农庄，自己的铁矿，自己的港口。他们不像普通的领主那样依赖外部贸易。
他们是一台自给自足的战争机器。
要让这台机器停转，光靠账本不够。得动真刀子。
但乔瓦尼从来不动真刀子。
这就是查理觉得不安的地方。
老师太厉害了。哲学、神学、政治、金融甚至阴谋，没有他不精通的。
但有一样东西，老师处理不了。
硬碰硬的军事对抗。
千匹战马排成楔形阵冲过来的时候，你不能跟它讲道理。你不能跟它谈利率。你不能拿一张金券举在它面前说“这张纸值一百个佛罗林”。
它会把你连人带纸一起踩进泥里。
查理觉得老师在这件事上有盲区。
或者，老师不是有盲区，是老师根本不在乎。
对乔瓦尼来说，打仗是成本最高、收益最不确定的手段。他永远倾向于用更便宜的方式解决问题。
但有些问题，便宜的方式解决不了。
查理走回床边。坐下。
二十天。
他能做什么？
他是皇帝。但他没有自己的军队。他的粮草要经过托福罗的账本才能调动。他的法律文书要经过弗朗切斯科的笔才能生效。
他是一个没有手脚的皇帝。脑子是他自己的。手脚是别人的。
如果条顿骑士团真的打到美因茨城下。
如果城墙守不住。
乔瓦尼会怎么做？
会撤吗？
会带着银行的全部资产，撤回法兰西？
会把他查理留在美因茨，当一面旗帜，拖住路易？
查理想到这里，后脊发凉。
他很清楚。在乔瓦尼的账本上，他查理的命值多少钱。
不贵。
比一座银矿便宜。
查理躺了下来。没有脱衣服。就这么和衣躺着。
如果条顿骑士团真的打到了美因茨。
他该怎么做？
像父亲一样，绑在马背上冲出去？
还是像乔瓦尼教他的那样，坐在城墙后面算账，等待形势的转变？
他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
因为父亲的选择通向荣耀和死亡。
老师的选择通向活着和耻辱。
而他查理，夹在中间。既没有父亲的勇气，也没有老师的冷漠。
他只是一个被推上棋盘的棋子。棋子不需要知道下一步往哪走。走棋的人知道就行了。
查理合上眼。
过了很久，他才睡着。
睡着之前，他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老师现在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