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清晨。
河东岸。卡斯特尔渡口方向。
哨兵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白袍黑十字。
条顿骑士团。
哨兵转身朝城墙下面喊：“来了！骑士团来了！”
喊完了他又回头看。
前面是重骑兵。马披着半身铁甲，马头上的面帘把马的眼睛遮住了。骑士们坐在马上，长枪竖着插在马鞍旁边的枪筒里。盾牌挂在左臂上。
后面是步兵。举着长矛和大盾。步兵的白袍比骑兵的短一截，只到膝盖。
再后面是辎重车。车上盖着油布。
一个美因茨本地的民兵，腿发抖。
旁边的佛罗伦萨士兵拍了他一下肩膀：“别抖。你又不用上。”
民兵没搭理他。继续抖。
……
阿奇亚尤利银行。
乔瓦尼刚起床。
卡特琳娜走进来。
“堂哥。”
“嗯。”
“骑士团到了。”
“多少人？”
“五千。跟之前的情报一致。正在河东岸列阵。”
“大团长亲自来了？”
“来了。骑在最前面。”
乔瓦尼披上灰色修士袍。
“去告诉洛伦佐。开门。”
“开门？”
“开城门。出城迎击。”
“不守城？”
“不守。”
卡特琳娜没有再问，转身出门，脚步很快。
……
消息传到洛伦佐那里，洛伦佐没有任何迟疑。
消息传到查理那里，查理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穿衣服。
消息传到海因里希大主教那里的时候，大主教的反应就完全不同了。
海因里希正在主教府的小教堂里做晨祷。跪在祈祷垫上，双手合十。
心腹秘书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大主教的祈祷断了。
他站起来的速度，比过去十年里任何一次都快。
五十五岁的人了，差点被祈祷垫绊了个跟头。
从主教府到阿奇亚尤利银行，步行七分钟。他只用了四分钟。
上楼。
推门。
乔瓦尼正把面包撕成小块，蘸着橄榄油往嘴里送。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喘着粗气。
“枢机大人！”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大主教。您今天起得早。”
“我听说……您下令开城门？出城迎击？”
“对。”
海因里希的脸涨红了。
“不可以！”
“条顿骑士团就在城外！”
“我们应该守城！美因茨的城墙够厚！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只要我们守住城墙，他们打不进来！”
“拖下去，他们粮草耗尽，自然退兵！”
乔瓦尼把一块面包蘸满了橄榄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大主教。新世界不需要城墙。”
海因里希听不懂。
“枢机大人……我恳请您……至少留一部分人守城。万一……”
“没有万一。”
“你今天唯一要做的事情，是在大教堂里为美因茨的胜利祈祷。”
“祈祷？”
“对。带着你所有的教士。穿上最隆重的法衣。点燃所有的蜡烛。唱最庄严的赞美诗。”
“这才是你的工作。”
“打仗的事，不是你的工作。”
海因里希楞了很久，行了个礼。
“是……枢机大人。”
……
美因茨东门，城门打开。
第一批出城的是重步兵。
他们排成四列纵队，扛着长矛，举着大盾，步子整齐。
这些人大部分是法兰西来的。他们的装备没有条顿骑士团那么精良。板甲只有半身，护腿是皮的。
第二批出城的是骑兵。
不多。三百骑。
第三批出城的，是步行的灰衣人。
他们不像士兵。
没有长矛。没有大盾。没有板甲。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短衣，腰间系着皮围裙。每个人肩上扛着一根铁管子。腰带上挂着两个皮袋。一个装黑色粉末，一个装铁球。
一千人。排成五列纵队。每列两百人。
他们走路的姿势跟士兵不一样。士兵走路是齐步走，这些人走路更像工匠去上工。
队列中间，夹杂着马车。
马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的轮廓，是一根根粗短的铁管。
二十门火炮。
最后出城的，是查理。
查理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
他穿了一身旧铠甲。
铠甲的胸甲上有一道划痕。从左肩斜着划到右肋。划痕很深，铁面上的凹槽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这是他父亲的铠甲。
这副铠甲是约翰年轻时穿的。后来约翰长胖了，穿不进去了，就收在布拉格城堡的库房里。
查理从布拉格出发的时候，把它带出来了。
铠甲的尺寸刚好。约翰年轻时的身形，跟查理现在差不多。
查理骑在马上。头盔夹在臂弯里，没戴。风吹着他的头发。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城墙上的民兵朝他喊：“陛下万岁！”
查理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城门，视野开阔了。
东边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
草地的尽头，大约一里半的距离，是莱茵河的支流。支流不宽，深也不深。但足够把两军隔开。
支流的对面，就是路易的大营。
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条顿骑士团的白色队列正在跟巴伐利亚的深色队列汇合。
查理勒住马。
洛伦佐骑马来到查理旁边。
“陛下。列阵位置在前方三百步。支流西岸的缓坡上。”
“火枪手呢？”
“火枪手部署在第一线。五列横队。每列两百人。前三列负责齐射，后两列轮替装填。”
“火炮？”
“火炮部署在火枪手后方五十步的高地上。二十门。分两组。每组十门。交替射击。”
“重步兵和骑兵？”
“重步兵在火枪手两翼。骑兵在最外侧。防止敌人绕后。”
查理点了点头。
“我站在哪？”
洛伦佐看了他一眼。
“陛下应该站在火炮后方。那里最安全。”
查理想了想。
“不。我站在火枪手后面。”
“陛下……”
“我穿着我父亲的铠甲。”查理说。
“我父亲不会站在最后面。”
洛伦佐看着查理。年轻的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勇气。也不是冲动。
是决心。
已经想清楚了、不需要再讨论的决心。
洛伦佐点了点头。
“是。陛下。”
……
美因茨城楼上。
一张矮桌被搬了上来。桌上摆着一瓶勃艮第红酒、一只玻璃杯、一碟烤杏仁、一碟蜜渍无花果。
乔瓦尼坐在矮桌后面。
从城楼上往下看，能看到整个战场。
佛罗伦萨和法兰西的军队正在列阵。灰衣火枪手占据了最中央的位置。他们蹲着、站着，把铁管子架在临时搭起的木叉上。
更远的地方，支流对岸，路易的联军也在列阵。
乔瓦尼倒了一杯红酒。
“卡特琳娜。”
“嗯。”
“今天打完这一仗，帝国的军费开支是多少？”
卡特琳娜翻了一下账册。
“火药消耗，按二十轮齐射计算，约一千二百磅。折合六百金弗罗林。”
“铁弹丸消耗约两万颗。折合三百金弗罗林。”
“火炮石弹消耗约四百颗。折合两百金弗罗林。”
“加上士兵的口粮、马料、军饷……”
“今天一天的总开支，约三千金弗罗林。”
乔瓦尼点了点头。
“三千金弗罗林，买一个帝国。”
“便宜。”
卡特琳娜笔尖点了一下账册。“如果火炮损坏需要修复呢？”
“加五百。”
“如果有伤亡？抚恤金？”
“一千封顶。伤亡不会大。”
卡特琳娜把数字记下来。
“总计四千五百金弗罗林。”
乔瓦尼喝了一口酒。
“对面呢？路易今天把一万五千人拉出来。每天的粮草消耗是多少？”
“三万磅面包，一万五千磅肉，五千加仑啤酒，两万磅干草，一万磅燕麦。折合约两千金弗罗林一天。”
“条顿骑士团的五千人是另外算的。骑士团的装备维护费更高。一天加五百。”
“也就是说，路易每天光站在那里不动，就要花两千五百金弗罗林。”
“我花四千五百，一天打完。”
“他花两千五百，每天都在花。”
“就算他只围了十天。他已经花了两万五千金弗罗林。”
“我赢了这一仗，花四千五。”
“他输了这一仗，花了两万五还搭上五千条顿骑士团的装备。”
乔瓦尼把酒杯放在桌上。
“怎么算都是我赢。”
乔瓦尼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移动的白色队列上。
条顿骑士团正在渡过那条浅浅的支流。
水只到马腿的一半。马蹄踩进水里，溅起水花。
一千匹战马，排着整齐的队列，从支流东岸走向西岸。
后面跟着步兵。步兵涉水过河，他们把长矛和盾牌举过头顶。
渡河用了大约一刻钟。
五千人全部过了河。
他们在支流西岸列阵。
离美因茨城门外的佛罗伦萨阵线，大约八百步。
这个距离，火炮打得到。火枪打不到。
两军之间，是一片空旷的草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枯草吹得东倒西歪。
乔瓦尼捏了一颗烤杏仁放进嘴里。
“开始了。”
……
条顿骑士团的阵线。
大团长杜塞默勒住了马。
他的灰马打了一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马腿上还滴着河水。
杜塞默举起右手。
全军停止前进。
五千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齐刷刷地停下来。
一百五十七年的纪律，刻进了骨头里。
杜塞默坐在马上，看着八百步外的对方阵线。
步兵方阵。骑兵护翼。
这些他都认识。
但他还看到了一些别的。
第一线。
一群穿灰色短衣的人。
没有长矛。没有盾牌。
他们每个人肩上扛着一根……
杜塞默眯起了眼睛。
铁管子。
黑黝黝的铁管子。一头粗一头细。架在木叉上。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
第一线后面五十步的高地上，还有一排更大的铁管子。粗得像酒桶。架在轮子上。
大元帅西格弗里德策马走到杜塞默身边。
“大团长，你看到了吗？”
西格弗里德也往对面看了一眼。
“看到了。”
“那些铁管子是什么？”
西格弗里德沉默了几个呼吸。
“不知道。”
他拿起挂在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
“但不管那是什么。”西格弗里德把水囊挂回去。“我们有上帝。”
杜塞默转过头，看着大元帅。
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从第一天入团宣誓时就被灌进去的、从来不曾动摇过的东西。
“是。”杜塞默说。“我们有上帝。”
但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感觉分量不够。
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够。
杜塞默转过头，又一次看向对面。
那些灰衣人。他们蹲在铁管子后面。动作不像士兵在准备战斗。更像……
更像铁匠在调试一件器械。
冷静。从容。没有紧张。
杜塞默打了一辈子仗。他见过无数次对峙。
对峙的时候，人是会紧张的。手会抖。腿会软。有的人会小声祈祷。有的人会捏紧武器。
对面那些人不紧张。
他们的身体语言在说一句话：我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我不知道。
这才是最可怕的。
杜塞默的右手微微握紧了缰绳。
“全军祈祷。”
五千人同时动了。
骑兵下马。把缰绳交给马僮。然后跪下来。右膝着地。左手按在胸口的黑十字上。
步兵把长矛插在泥土里。双膝跪地。低下头。
【耶和华是我的亮光，是我的拯救，我还怕谁呢？】
【耶和华是我性命的保障，我还惧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