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帥！命令！”
“全體下馬！盾牆！”
我這輩子從沒在沖鋒中听過這個命令。
重騎兵沖到一半，下馬。
這就像神父念彌撒念到一半，突然開始罵人。不是不能做，是你根本沒想過會發生。
但命令就是命令。
而且這時候，不下也不行了。
我勒住已經亂了神的馬，從馬背上滾下來。
我把盾摘下來，往前沖了兩步，和另外幾個騎士湊到一起。
鐵盾一面接一面。
後面活著的步兵開始往前補。大盾立起來，長矛從縫里伸出去。
終于是我們熟悉的樣子了。
盾牆。
人在地上，心里就會實一點。馬一亂，人也亂。腳踩著泥，至少明白自己在哪。
可問題是，對面那些灰衣人根本不沖。
他們就站在幾十步外。裝填。舉槍。放。
砰。
盾上多一個洞。
砰。
旁邊那人的護喉裂開，血從縫里噴出來。他兩只手還搭在盾邊上，人已經順著盾往下滑了。
火炮還在後面轟。
每轟一次，地就顫一下。
我把身體縮在盾後面，只露出一只眼楮往外看。白煙一層一層地飄過來，嗆得人嗓子發苦。我們以前也打過火箭、燃油罐，聞過燒焦的味，但不是這個味。
這個味更辛，更燥。聞久了，鼻子里發麻。
有個步兵在我左後邊喊︰“聖母啊……”
話沒喊完，盾上就被什麼東西砸得一震。那人往後一仰，鼻梁沒了半截。
血順著嘴往下流。他還想站穩，結果第二下又來了，整個頭往後一折，倒進泥里。
這東西不挑人。
騎士也打，步兵也打。馬也打，盾也打。
誰站在前面，誰就挨。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板甲也不是那麼可靠。
你穿著它，是比不穿強。但它擋不住那鐵球。擋不住那不知道從哪一下就鑽進你身體里的力。
我忽然想起入團時神父說的話。
板甲是世上的鋼，信仰是靈魂的甲。鋼會裂，信仰不會。
當時我覺得有道理。
現在我蹲在盾後面，看著一個又一個穿著板甲的人被打穿，心里第一次生出一個很不敬的念頭。
信仰不會裂。
可身體會。
身體裂了，靈魂還來得及干什麼？
……
我們開始往後退。
盾牆頂著，往後挪。前面有人倒了，後面補上。補上的也倒。再補。
赫爾曼不見了。
中隊長也不見了。
第五中隊已經沒有原來的樣子。
人太散。太亂。煙太重。
巴伐利亞步兵和勃蘭登堡人也上來了。後面有人用巴伐利亞口音咒罵，有人吹角。
他們也在往前推。
可推也沒用。
因為對面不是跟你頂盾。
他們打的是遠的。
你往前一步，他們打。你退一步，他們還打。
距離在他們手里，不在我們手里。
這才是最難受的。
以前打仗，誰勇，誰就能把距離吃掉。你沖過去，和敵人貼在一起，他的弓箭就沒用了，他的投石機也沒用了，剩下的就是看誰胳膊硬，誰膽子大。
現在不是。
你沖過去之前，先要穿過一層一層的鐵球。
這層東西，像看不見的牆。
牆後面的人安安穩穩地裝填、發射。
牆前面的人一層一層地倒。
我听到有人在喊︰“上帝啊！你為什麼拋棄了我們？”
我下意識轉頭去找。
一個巴伐利亞步兵，頭盔掉了，臉上全是泥和血，正半跪在地上朝天喊。
下一瞬，他額頭中間突然多了個紅點，人還維持著張嘴的樣子，往後一倒，不動了。
大元帥還在喊。
“穩住！”
“盾牆不要散！”
“長矛前伸！”
有一輪火炮打得特別準。
一顆鐵彈砸進我們前面的盾牆。兩面大盾當場碎了。後面的人像被牛撞了一樣飛出去。
我被碎木和土塊打了一臉。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嗡鳴。等我晃過來時，發現自己半跪在地，盾已經歪了。
旁邊一個人伸手拉了我一把。
我以為是赫爾曼，說︰“謝了。”
抬頭一看，不是。是第七中隊的一個騎士，叫什麼我都忘了。他左邊耳朵沒了，只剩一片爛肉掛著。
他把我拉起來，自己卻沒來得及縮回去。
砰。
胸口一震，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好像沒太明白。
然後抬頭看我。
眼神里就一個意思︰這怎麼可能？
我也回答不了他。
他往後一仰，倒了。
我忽然想吐。
胃一下子抽上來了。可什麼也吐不出。早上吃的那點黑面包，早讓顛沒了。
盾牆又往後退了幾步。
我們離支流更近了。
水在後面。前面是火。
這種時候，人會本能地想︰如果能回到河那邊就好了。河那邊至少還有營帳，還有鍋里沒吃完的湯，還有干燥的草堆。
可軍令在前。退可以，一潰就死。
騎士團一旦潰逃，後果比戰死更糟。
你死在沖鋒里，修士會給你唱《安魂曲》。
你死在逃跑中，別人連埋你的時候都嫌你丟人。
我不想那樣。
赫爾曼要是還活著，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