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五天，勃兰登堡藩侯路易退到了美因河以北。
不是他不想跑得更快。是人和马都累了。
从美因茨败下来，先是乱，乱过之后才是散。巴伐利亚人散，勃兰登堡人也散。条顿骑士团散得最难看，白袍丢在河滩上。
藩侯一路上看了太多这样的东西。
断了腿的马，失了主人的鞍，半截枪杆，被踩扁的头盔。
还有一些活人。胳膊没了，肚子开了，腿还挂在身体上，人已经不会喊疼了，只睁着眼看天。
天也没什么好看的。
这几天一直阴。云压得低，风里带着湿气。夜里冷，白天也不暖和。
德意志的秋天一旦往深处走，就像个坏脾气账房，一笔一笔往你身上扣热乎东西。
藩侯骑在马上，披风裹得很紧。
他身边还跟着大约七百骑。
本来是三千轻骑。打完一仗，路上又散了一些。还有一些被派出去收拢溃兵、探路、抢粮。
七百骑听着也不少，排起来还是一长条。但藩侯明白，这七百骑已经不是出发时那七百骑了。
出发时，人人看着他，觉得他是皇帝的儿子，是勃兰登堡的未来，是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最有力的一只手。
现在人人看着他，心里大概都在想另一件事。
皇帝的儿子也会输。
而且输得很难看。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座小镇外停了下来。
镇子很小。几十户人家。一座石头小教堂。一个铁匠铺。两家酒馆，其中一家门都快掉了。镇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干得三个人才抱得过来。
藩侯看了一眼那棵树，说：“今晚就这里。”
亲卫队长答应了一声，带人去清场。
小镇上的人已经提前听到了风声。听到有大队骑兵过来，门都关了，鸡也拴了，连狗都不叫了。
只有铁匠铺门口那只瘸狗，还不知道天高地厚，朝着骑兵叫了两声。一个骑兵抬脚把它踹进了草垛里。狗哼了一声，老实了。
营地很快扎起来。
贵族和军官住帐篷，普通骑兵挤在草棚和马车边上，实在没地方的就裹着披风靠树睡。秋天夜里凉，靠树睡的人第二天起来，后背总是木的。
藩侯的帐篷搭在镇口榆树边上。
他刚坐下，亲卫队长就送进来两封信。
两封信是一前一后到的。
第一封是路易皇帝的。第二封，来自美因茨。
藩侯看见美因茨那封信封上的印章时，脑皮一紧。
金币十字。
阿奇亚尤利家族。
他先拆了父亲的信，信上说：
守住勃兰登堡边境，不许乱。
继续收拢散兵，整顿骑队。
不要回慕尼黑，先稳住北边局面。
最后一句是：帝国尚未输尽。
藩侯把信放下。
帝国尚未输尽……
这是空话。
藩侯小时候最怕听父亲说这种话。父亲说“尚可”，通常就是不太好。说“还能用”，通常就是已经坏了。说“尚未输尽”，那就只剩嘴上还没认。
他没急着拆第二封，先喝了一口酒。
酒很酸，小镇酒馆征来的。藩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是咽下去了。
过了片刻，他拆开了第二封。
信纸很干净。字也很干净。
“勃兰登堡的路易阁下：
你父亲大概已经给你写信了。叫你守边境，收拢人马，稳住局势。老人家都这样。输了仗，先想的是怎么把输过的地方重新按回桌上。。
我不一样。
我更想请你来美因茨坐坐。
不带大队人马。不带旗帜。不带脾气。你只要带上脑子来。
夜里来。安静些。别惊动太多人。
我这里有一笔交易。跟你的封地、爵位、骑兵、家族将来，都有关系。
你父亲必须死。
但他可以死得体面。
你可以来听一听。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就是这么几句，放在一张好纸上，封上红蜡，送到败军中军大帐里。
亲卫队长站在旁边，低声问：“大人？”
藩侯把信折起来。
“你什么都没看见。”
亲卫队长低下头：“是。”
藩侯又道：“今晚我要出去一趟。”
“现在？”
“现在。”
“带多少人？”
“两个。”
“去哪？”
藩侯看了他一眼。
亲卫队长闭上嘴。
藩侯没再理他，脑子里想的是他父亲。
路易皇帝已经老了。
这事所有人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很多年里，没人敢真把“老”这个字往他脸上贴。
因为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还能发诏令，还能让选侯低头，还能让军队跟着黑鹰旗走。
只要这些还在，老就是老辣，老就是深沉，老就是经验。
可美因茨这一仗，把遮羞布打掉了。
父亲不能骑马了。
父亲坐马车。
父亲从纽伦堡拉出一万多人，打到莱茵边上，结果在乔瓦尼那些喷火的铁管前面，像一群被赶错了方向的羊。
一位不能骑马的皇帝，在战场上无用。
藩侯不想承认这一点。
可不承认，不代表这笔账不存在。
他又想到一句话。不是谁说给他的，是他自己这几天心里反复冒出来的一句。
一个不能骑马的皇帝，在帝国里也快无用了。
因为帝国不是靠回忆坐稳的。
帝国靠人看见你还行。
现在大家都看见了，父亲不太行了。
“备马。”他说。
……
从小镇到美因茨，有一条大路。
大路不能走。大路上有哨骑，有巡逻队，有商旅和教士，还有地方官。
藩侯走的是一条猎人和走私贩子才会熟悉的林间道。
带路的是个本地向导。这样的人，平时放在人堆里很不起眼。可一进林子，他就比骑士和将军都有用。
藩侯带了两个人。亲卫队长和一个书记官。
夜路不好走。
偶尔踩到枯枝，咔一声，在黑里很响。树叶时不时扫过脸。披风挂到荆棘，要扯一下才能过去。
走到半路，藩侯第一次想回头。
那时候他们刚过一条浅溪。
水不深，只到马蹄上一点。可夜里过水，总让人心里发凉。溪水一过，风一吹，靴子都像冻了一层。
藩侯勒住马，停了片刻。
亲卫队长回头：“大人？”
藩侯没说话。
他在想，如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就当这封信没收到。就当自己走了一趟夜路，吹了一肚子冷风。回营后把信烧了，明天继续往北走，去守勃兰登堡边境。父亲若问起，就说自己一直在整军，从未离营。
这样最稳。
不见乔瓦尼，就不用听那个交易。没听见，也就不用做选择。
他在溪边停了十几个呼吸。
最后还是踢了一下马腹。
“走。”
不见不行。
乔瓦尼不是商量，是通知：你已经在我的桌上了。
这种桌，躲一次没用。
今天不去，明天他还会来。换一种形式来。也许是银行。也许是选侯。也许是你封地里的税票和军粮。总之会来。
藩侯想明白这层，马就继续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