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问到根上了。”
乔瓦尼眼神更清一点。
“账房当然不只是工具。工具是锤子，是铲子，是轮子。你拿来做什么，它自己不说话。”
“账房不一样。账房决定什么能被看见，什么暂时藏着，什么算成本，什么算利润，谁欠谁，谁该负责。它写出来的，不只是数字，是一种秩序感。”
“你若只把战争胜利记成收入，把死人记成无关紧要的损耗，那这个国家很快就会喜欢打仗。因为在账上，打仗好看。”
“你若把河流污染、森林砍光、农民逃亡也记进账，不当成上帝自会补齐的小事，那这个国家做事会稍微有点顾忌。因为你把代价写出来了。”
查理怔了下。
“森林、河流，也能记进账？”
“今天还不太能。”乔瓦尼说，“可早晚得能。”
他望了一眼银行下的广场。
广场那边有人在卸一车木桶，木桶从北边运来，滚下车时咚咚响。有个工人手滑了，桶差点砸到脚，骂了一句很脏的话。旁边人笑了。
“你看。”乔瓦尼说，“现在很多人以为，财务语言只能记银币、羊毛、土地、军械。其实不是。凡是会影响一个共同体能不能长久活下去的东西，迟早都该被纳入账里。”
“环境，社会正义，地方与地方之间分摊的公平，教区与城市谁多吃了谁的血，修道院救济穷人花了多少、有没有真落到穷人身上，这些都该被记。”
“否则账越做越漂亮，地却越来越荒，人越来越穷，那这种漂亮账就是邪恶。”
查理听完，没立刻接话。
他想到布拉格城外那些贫穷村庄，想到税吏，想到被贵族侵吞的教产，想到战争留下的空屋和没来得及埋的骨头。
这些东西以前都不在账里。或者说，就算在，也只是旁边很小的一笔，不够分量。
过了会儿，查理说：
“可谁来决定什么记，什么不记？如果账房能塑造公平，那账房也能塑造不公平。”
“对。”乔瓦尼说，“所以账房不是中立的数学，而是权力的语法。”
“语法决定一句话能怎么说。你换一种语法，整句话的重心就变了。”
“权力也是这样。你允许哪些东西进入账本，哪些东西被排除在账本外，最后会决定谁有资格开口，谁被迫沉默。”
“所以未来真正好的账房制度，不只是算得快、算得清，还得有制衡。地方要能查中央，中央也要能查地方。教会要看世俗财政，世俗也要知道教产怎么流转。欧罗巴需要协作，但协作不能变成所有账都堆到一个黑箱子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桌上的墨有一点点沉下去，颜色更黑。查理把刚才那些话在纸上又记了几句，字比先前更挤。
记到“账房不是中立的数学，而是权力的语法”时，他停了一停，觉得这句话很深刻，得单独记。
他刚写完，卡特琳娜敲门进屋。
“堂哥，楼下那两位还在。”
“哪两位？”
“特里尔来的芬恩，还有萨克森公爵的顾问阿尔布雷希特。”
乔瓦尼淡淡嗯了一声。
“今天也不见。”
卡特琳娜应了一声，没马上走。
“还有什么？”
“芬恩把军费分摊的清单撕了。阿尔布雷希特没撕，脸色不太好。两个人中午还是喝了豆汤。”
乔瓦尼笑了一下。
“那豆汤味道怎么样？”
卡特琳娜也笑了。
“厨房说，今天咸了点。”
“咸点好。”乔瓦尼说，“让他们长点记性。”
卡特琳娜这才退下去。
查理听着，眉头皱了皱。
“老师，他们既然愿意来谈，为什么不见？还直接让他们出这么多军费？多两个选帝侯的支持，我们不是更稳吗？”
这话问得不算笨，也不算聪明。刚好是一个新学会看账的人会问出来的话。
他开始懂得支持有成本，懂得人心是可以算的，于是就会想：既然能谈，为什么不把一切都做成交易？
乔瓦尼看着他。
“查理，你要记住，政治的宴席上只有两种身份。”
“要么是分蛋糕的人，要么是被分的蛋糕。”
查理没出声。
乔瓦尼继续说：
“他们之前连上桌下注的胆量都没有。大战之前，他们拖。中立。观望。等风向。等条顿骑士团倒，等路易死，等别人把血流完。现在局面定了，才带着文书跑来，想跟我说：我们愿意谈，我们也支持新皇，你分蛋糕时别忘了我们。”
“凭什么？”
“他们流过血吗？借过钱吗？背过骂名吗？在最难的时候给过我哪怕一百金弗罗林的信用吗？”
查理摇头。
“没有。”
“那他们凭什么来分战利品？”
“可他们是选帝侯。”查理说。
“所以呢？”乔瓦尼说，“选帝侯就不能是蛋糕？一块蛋糕戴上主教冠，也还是蛋糕。关键不在头衔，在你有没有资格上桌。”
他把那份刚才查理写过的分录推到一边。
“战争打完，账要算。谁先押了注，谁先站对边，谁就该拿前面的份。后来的，不是不可以活，但活法不同。不是坐下分，而是跪着听价。”
“特里尔和萨克森现在来，不是来支持我们，是来求一个别被切得太狠的份额。那我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面子？给了面子，他们会以为自己是贵客。不给，他们才会明白，自己只是还没交税的对象。”
查理沉默了。
广场上那车木桶卸完了，工人们坐在路边喝水，有人把靴子脱了晒脚。一个鸽子落在桶边啄东西，被人挥手赶走。
查理又问：
“可如果他们因此反感我们呢？”
“反感值几个钱？”
“……”
“他们若有能力反感，就不会在楼下喝三天豆汤。”乔瓦尼说，“他们现在最贵的东西不是自尊，是拖欠期限。你让他们在长椅上多坐一天，他们回去后就会少一点抬价的心思。等他们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来分东西的，而是来接账单的，再谈，就省事了。”
查理慢慢点头。
他开始明白，乔瓦尼不见他们，不是因为忙，也不是因为单纯爱摆脸色的傲慢。
这是处理顺序。
先打碎他们的幻想，再让他们自己坐到该坐的位置上去。
查理想了想，忽然又问：
“老师，您真是为了军费才开那张单子？”
这问题比刚才那个好。
说明他脑子开始往后多走一步了。
乔瓦尼看着他，笑了下。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问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广场上人来人往，卖葡萄的还在，苹果摊旁边围了几个妇人，远处能看见教堂的尖顶，再远一点是河上的雾。美因茨这座城，本来不算世界中心。可最近很多人的命运，都得先到这里报个到。
乔瓦尼说：
“我当然不是只要那点军费。”
“军费算什么？四万八千，五万三千，加起来也不过十万出头”
“真正要的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