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的信是在一个阴天送到的。
阴天不稀奇。特里尔靠河，雾多，湿气也多。城里的石墙一年到头有股水味，书房里的羊皮纸放久了，边角会卷起来。
博杜安大主教年轻时不觉得这个有什么不好，觉得莱茵河和摩泽尔河交汇处的湿气养人，酒也养人，老了以后才知道，湿气不养人，湿气养疼。
膝盖疼。腰疼。指节也疼。
信使进来的时候，博杜安正坐在火炉边烤手。炉火烧得不大，因为木柴涨价。以前特里尔大主教府里，谁也不会在意一车柴多少钱。
现在管家会在账上写得很细，一车硬木多少，一车软木多少，哪家的柴湿，哪家的柴干，湿柴烧起来冒烟，烟熏得圣像边上发黑，还得叫人擦。
人到了七十三岁，许多小事就会变大。
信使把信递上来，说是芬恩少爷从美因茨送回来的。
博杜安听到美因茨，手在火边停了一下。
他先问信使：“路上几天？”
“两天半，大人。”
“马换了几匹？”
“三匹。第二匹在科布伦茨那边跛了。”
“吃饭了吗？”
信使愣了一下，说：“还没。”
“先去厨房喝汤。”
信使行礼退下。
博杜安把信拿起来。
封蜡上是芬恩自己的小印。印章是他在巴黎读书时找一个银匠做的。那银匠手艺一般，收钱倒是不少。芬恩还写信回来抱怨，说巴黎什么都贵，连一个破印章都贵得像教皇的戒指。
博杜安想起这件事，嘴角动了一下。
拆信。
“叔叔亲启。侄在美因茨已三日。未能面见枢机大人。第三日傍晚，收到一纸军费分摊清单。特里尔应缴四万八千金弗罗林。限期九十日。逾期按日加收千分之三。
侄以为，此非议价之始，乃通知之终。
枢机大人不见我们，非因无暇，乃因无需。战已毕，局已定。中立之价，今已归零。
侄请叔叔早做决断。
附注：萨克森方面亦收到同等文书。额度五万三千。”
博杜安把“中立之价，今已归零”那一句多看了一会儿。
芬恩小时候写字不稳，拉丁文变格常常弄错，抄一页《诗篇》能漏三行。
后来送到巴黎大学，回来后字好看了些，说话也爱绕，吃饭时会讲亚里士多德，还会和管家争“形式”和“质料”。
博杜安听了几次，觉得这孩子学问倒是有，脑袋却还在云里。
现在这封信，不在云里了。
字还是芬恩的字，语气却落到了地上。
落到地上的东西，往往有泥。
管家彼得站在旁边，没敢问。
火炉边有一只老猫。那猫是修道院送来的，说能抓老鼠。抓没抓着不好说，吃得倒不少。它伏在炉边，尾巴一下一下扫地。扫了几下，又嫌地冷，把尾巴盘到肚子下面。
博杜安忽然说：“叫格哈德来。”
格哈德是教区财务官。五十多岁，头发稀，鼻子很尖。他在特里尔教区管钱管了十七年，知道每一个修道院哪年少交了葡萄酒，知道哪几个小贵族借了教会的钱，一拖就是十年。
格哈德来得很快。
博杜安把信递给他。
格哈德看完，脸色不太好。
他又看了一遍，脸色更不好。
“四万八千。”博杜安说。
“是，大人。”
“我们拿得出来吗？”
格哈德没有回答。
这就是拿不出来的意思。
如果拿得出来，财务官会立刻说：“拿得出来。”如果需要一点安排，他会说：“需要调拨。”
格哈德翻开随身带的小账，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张折起来的纸。他准备得很齐，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教区今年的收入、已收、未收、应付、欠款、修道院维修、贫民救济、主教府开销、葡萄园税、渡口税、酒窖收入，一项一项摊开。
“若不动教堂银器，年底前能凑出一万一千左右。”格哈德说。
“只有一万一？”
“这是能动的现钱。”
“欠款呢？”
“有，但收不上来。尤其是北边那几个骑士。他们去年说收成不好，今年说家里死人。若派人去催，他们会把门关上。”
“修道院呢？”
“能借一些，但不多。圣马提亚修道院屋顶漏了三年，去年冬天塌了一角。圣马克西敏那边说要修水渠。几个女修院倒是有点钱，可她们的钱大多是寡妇捐赠，有用途限制。”
“用途限制。”博杜安重复了一遍。
这世上很多钱都有用途限制。穷人的钱限制最多，富人的钱限制最少。到了银行家手里，钱就不太受限制了。它从一个地方出来，去另一个地方，再转一圈，名字变了，来路也变得像洗过的白布。
格哈德继续说：“若卖掉一部分仓储葡萄酒，可以再凑五千到七千。但今年酒价不好。现在卖，亏。”
“亏也得卖。”
格哈德低头：“是。”
“加起来多少？”
“两万不到。”
“差一半。”
“差一半多。”
屋里又静下来。
老猫翻了个身，肚皮朝火。它过得比许多人舒坦。
博杜安把信拿回来，看那句“逾期按日加收千分之三”。
四万八千的千分之三，一天就是一百四十四金弗罗林。
一天一百四十四。
十天一千四百四十。
一个月四千多。
博杜安见过高利贷。
特里尔城里就有犹太放贷人，也有挂着基督徒招牌的暗债。穷人借三枚银币，秋天还不上，第二年变五枚。再还不上，羊没了。羊没了，地租还不起。地租还不起，人就去给债主做工。做工也还不完，因为利息还在长。
现在这套东西到了教会选侯的脖子上。
绳子是同一种绳子，只是这回镶了金边，还盖了阿奇亚尤利的印章。
博杜安说：“乔瓦尼知道我们拿不出。”
格哈德低着头：“恐怕知道。”
“他不是要四万八。”
“大人？”
“他要我们去借。”
格哈德抿了抿嘴。
这话不用解释，屋里两个人都懂。
你拿不出四万八，他就给你路。阿奇亚尤利银行可以借。借了钱，四万八先交上，特里尔看似保住面子，教会选侯的位置也还在，城里人也不用立刻知道主教府没钱。
可债一旦上了账，后头就不是四万八了。
本金、利息、延期、担保、教产抵押、税收代理、结算权、人员派驻。
每一项看着都像为你好。
每一项都像给羊剃毛。
剃到后来，羊还活着，也还会叫，只是毛不在自己身上了。
格哈德说：“可以试着谈数额。”
博杜安看他。
“谈？”
“大人毕竟是特里尔大主教，帝国选侯。四万八过高。若能降到两万五，或者三万，再分期……”
“你觉得他会降？”
格哈德说不出话。
博杜安把信叠好，放在桌上。
“芬恩回来了没有？”
“还在路上。按路程，明日或后日到。”
“回来后叫他来见我。”
“是。”
格哈德行礼退下。
博杜安仍坐在火炉边。
天色更暗了，屋外有乌鸦飞过，落在教堂屋脊上。乌鸦这种鸟，很懂地方。哪里有钟声，哪里有死人，哪里有厨房剩骨头，它都知道。
博杜安把手伸近火。
火很暖。
可膝盖还是疼。
他七十三岁了。
这事以前只是一个数字。现在变成一间屋子里到处都是的东西。起身时在膝盖里，写字时在手指里，夜里翻身时在背上，听到四万八千金弗罗林时在心口。
年轻时，他最会等。
等是一门本事。
皇帝急，他不急。选侯吵，他不吵。哪边声势大，他就往哪边稍稍靠一点，又不靠实。等别人先出错，等老人死，等年轻人摔跤，等城里商人把价压低，等教廷换风向。
他靠等，活到七十三。
等死了很多人。
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等过头了。
有些时候，等是聪明。
有些时候，等是坐在椅子上看水涨上来，等到水淹过脚面，再说我要谈谈水位。
水不谈。
水只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