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布雷希特沉默良久，说：
“不完全一样。博杜安跪了，所以他还活着。去阿维尼翁晒太阳，喝葡萄酒，偶尔参加教廷的会。名义上还是大主教。俸禄也有。”
“如果他不跪呢？”
“那他就是腓力、他就是爱德华、他就是路易。”
一听这三个王的名号，公爵喘着粗气，闭嘴了。
他把那份军费清单翻出来，反反复复盯着五万三千金弗罗林看。
“五万三千。”他说，“我们要是交了，会怎么样？”
“短期，保住桌上的位置。”
“长期呢？”
阿尔布雷希特：
“长期不好说。博杜安也交了。他的情况您看到了。”
公爵脸色更难看了：
“交了也不保险…”
阿尔布雷希特：
“交钱只是门票。进了门之后，还有新的条目。他不会一次把人宰完。一刀一刀来。今天是军费。明天是什么帝国西部秩序重建保证金。后天是教产登记费。大后天……”
“够了。”公爵打断他。
屋里静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火小了些。没人加柴。
公爵忽的说：“我去找人。”
“找谁？”
“找能说话的人。”
“帝国不是只有我一家在挨宰。普法尔茨那边呢？还有汉萨同盟，那些商人不会乐意看佛罗伦萨人把港口全拿走。我们联合起来，去教廷告状。去告诉所有人，这个佛罗伦萨人是……”
“是什么？”
公爵咬牙：“是路西法！他把帝国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拿去炖汤。把选帝侯当菜切、把教产当典当物、把……”
“殿下。”阿尔布雷希特打断了公爵的排比，“这条路走不通。”
公爵停住。
“告状告不倒他。”阿尔布雷希特说，“您去告状，告到教皇面前，教皇听你的还是乔瓦尼的？”
“那去找别人。法兰西。英格兰。”
“法兰西的国王是乔瓦尼的学生。法兰西人叫他先知。”
公爵脸色发青。
“英格兰呢？”
“英格兰的摄政委员会里头，坐着乔瓦尼的人。兰开斯特，还有那个商人科顿。”
“苏格兰？”
“已经被他吃了。”
公爵一拳砸在桌上。
“这算什么世道！整个欧罗巴就没有一个人肯为我们说话？！”
阿尔布雷希特跟了公爵二十多年，从猎场跟到书房，从宴席跟到战场。这么多年，他见过公爵愤怒的样子不下百次。
大多数愤怒都能用一碗酒、一顿骂、或者一个臭主意消解掉。
这次不同。
这次愤怒后面是恐惧。
“殿下。你说得对，没有人会为我们说话。”
“人在恐惧面前，只会祈祷恐惧降临在其他人头上。”
公爵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外头有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那你说怎么办？”
“殿下。”阿尔布雷希特说，“您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劝您的吗？”
公爵看着他。
“哪一次。你劝我的次数太多了。”
“美因茨之战之前。我说过，如果乔瓦尼那边开出条件，早些接。您说再看看。”
公爵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如今该看的我们都看到了。条顿骑士团签了贷款。路易皇帝没了。勃兰登堡藩侯倒戈。博杜安被送走。一个接一个。”
“下一个是谁？”
这句话在屋里停了几秒。
壁炉里一块半烧的柴发出一声轻响，断成两截。
公爵说：“下一个是我…”
“不一定。也许是其他小诸侯。也许是汉萨同盟的商人。但迟早轮得到。”
“所以你有什么法子？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说没法子的。你要是没法子，就滚回你那个小屋子里去。”
阿尔布雷希特看着公爵，眯着左眼。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脸上小疣子在烛光下显得更突出。
公爵等着。
阿尔布雷希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如果门外有人贴着耳朵听，大概也只能听到一片含糊。
“殿下。跟那个佛罗伦萨人绕弯子，我们绕不过他。”
“他比我们聪明。比我们有钱。比我们人多。他手里有银行、有教廷、有火炮、有法兰西、有英格兰…”
“你跟他谈，他绕你。你跟他硬来，他打你。你跟他跪，他收了你的东西还是把你送走。”
“殿下。我想了很多条路。交钱、拖延、联盟、告状、投靠、观望。每一条都走不通。”
“交钱，买不了几天安稳。拖延，违约金把缺口撕大。联盟，没人敢站出来。告状，告不到人。投靠，博杜安已经试过了。观望，等到他下一刀落下来。”
“我能想到的，全试了一遍。全不行。”
公爵的呼吸粗了。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尔布雷希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
“送他去见上帝。”
？？？
“你说什么？”
阿尔布雷希特重复了一遍。
“送乔瓦尼·阿奇亚尤利去见上帝。”
这回公爵听清了。
他看着阿尔布雷希特。
阿尔布雷希特也看着他。
对视很久。
壁炉里那两截断柴继续烧着，火舌舔到上面一截的边缘，把焦黑的树皮一点点剥落。
“你疯了。”
阿尔布雷希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殿下，您自己算一遍。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路再走一遍。走完了告诉我，还剩哪条。”
公爵不需要走，阿尔布雷希特刚才已经替他走过了。每一条路，走到头，都是同一面墙。墙上写着同一个名字。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这个人活着一天，那面墙就在那里。
绕不过。爬不过。买不通。跪不化。
“他有护卫。”公爵说。
“有。”
“他身边有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
“莉莉丝。”
“对。那个斯拉夫疯婆子。据说能徒手撕人。”
“只是据说。”
“还有他的银行。他死了，银行还在。”
“银行在。但银行没了造它的人，要么停，要么换主人。”
“谁是新主人？”
“这个以后再想。先解决人。”
公爵看着阿尔布雷希特。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有两种。一种是成功。一种是失败。”
“失败了呢？”
“博杜安还能去阿维尼翁晒太阳。我们大概进不了阿维尼翁了。”
“你这是把我的脑袋赌上了。”
“早就开盘了，如今只有把脑袋赌上，才有机会翻盘。”
公爵把身体往椅背上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老骨头抱怨承受太多。
过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壁炉里那两截柴都快烧尽了，只剩一层红红的炭，偶尔冒一点小火苗。
“我不说行。”
阿尔布雷希特点头。
“我也不说不行。”
“嗯。”
“你先去想。”公爵说，“想清楚怎么做。谁做。在哪里做。做完之后怎么收场。想完了再来跟我说。”
“如果你想完了觉得做不了，那就当今天我们只聊了五万三千的事。”
阿尔布雷希特行礼。
“是。”
公爵又说：“阿尔布雷希特。”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
“二十三年。”
“这二十三年里，你有没有跟我说过比今天更大胆的话？”
阿尔布雷希特想了想。
“没有。”
“为什么今天敢说？”
阿尔布雷希特沉默了一下。
“因为以前的路还有得绕。今天绕不了了。”
公爵不再问了。
阿尔布雷希特退出书房。
走廊上风更大了。他裹紧披风，往自己屋里走。经过那段露天走廊时，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头发花白，被风一吹，更显得稀。
杀枢机主教这种事，哪里是说做就能做的。
他身边有莉莉丝。外面有卫队。银行有眼线。美因茨到处是他的人。
阿尔布雷希特进了自己的小屋。
炉子里的火早灭了。他没有重新生火。
黑暗里，阿尔布雷希特坐了很久。
外面的风渐小。
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被人吆喝住。又安静了。
老狐狸在黑暗里想着，自己这一辈子替公爵出过多少主意。有好主意，有坏主意，有不上不下的主意。每一次出完主意，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日子照常过下去。
这次不一样。
这次出完主意，如果真做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世界会缺一个人。
缺的那个人，恰好是如今欧罗巴最不能缺的人。
又或者最应该缺的人。
取决于你站在哪边看。
他忽然想起美因茨那三天。银行楼下的长椅。豆汤。柜台账房说的“待定”。还有芬恩撕纸的样子。
芬恩最后没有反抗。他接了面试题，去了但泽。
博杜安也没有反抗。他签了文书，上了马车，往阿维尼翁去了。
条顿骑士团也没有反抗。杜塞默签了贷款，回了马林堡。
所有人都没有反抗。
每一个人到了乔瓦尼面前，都先算账。算来算去，发现反抗的成本太高，不反抗的成本也高，但至少还活着。
于是所有人都选了活着。
而“活着”的代价，就是把什么都交出去。
阿尔布雷希特想，如果每个人都这样算，那最后谁都跑不掉。前面的人交了，后面的人看着前面的人交了，也会交。一个接一个…
除非有人不算账。
除非有人做那件算不清楚的事。
杀一个人，没有利息，没有逾期罚款，没有“待定”。
只有一刀。
或者一支箭。
或者一杯酒里的东西。
明天再想。
今天太冷了。脑子冷的时候容易想得太远。想太远的人容易看不清脚下的路。
他把披风裹紧，和衣躺在床上。
床也冷。
他睡不着，强迫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明天去想怎么做。
今天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路只剩一条了。
那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穿华服、蓝眼睛、比画中圣徒还圣洁的年轻人。
那个人现在大概坐在美因茨银行二楼，翻着新的账，算着新的息。
他不知道萨克森公爵的小屋里，有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正在黑暗中想着他的死。
他算得清一切。
算得清账本，算得清人心，算得清谁会跪，谁会跑，谁会拖。
唯独算不清一件事。
有些人被逼到了尽头，不会跪，不会跑，也不会拖。
他们会掀桌子。
外面的狗又叫了。
这回没人吆喝它。
狗叫了一阵，自己停了。
夜深了。
萨克森的秋夜很长。从天黑到天亮，中间隔着大段大段空白。空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冷，只有一些在黑暗中发芽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