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拉扎尔巷封锁的第八天。伊曼纽尔带来了死亡数字。
“十七个。”
“最后三个是一家的。父亲、母亲、和一个女儿。女儿十一岁。”
“目前没有新的病症出现。”
“继续封。”乔瓦尼说。
“是。”
伊曼纽尔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他站了一会儿。
“主人。有一封信。从英格兰来的。”
“卡特琳娜？”
“是。”
伊曼纽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羊皮纸，封口用的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私人蜡印。金色的。蜡印上压着一朵百合。
乔瓦尼接过来。
信很长。卡特琳娜的字迹秀丽，微微向右倾斜。她用的墨是深蓝色的，英格兰那边一种贝壳磨出来的墨。
“我最亲爱的丈夫：
收到你离开纽伦堡的消息已经是三周前了。你平安到了阿维尼翁。这个消息让我安心了好几天。
英格兰这边一切顺利。但‘顺利’这个词太轻了，不配形容这里发生的事。我给你从头说。
方舟的秩序已经建好了。
卢卡按照你的那套方案，把整个英伦三岛变成了一座封闭的堡垒。
所有港口关闭。一条船也不许靠岸。任何从大陆来的船只，不论挂哪国旗帜，统统在外海锚泊。船上的人不许下船。货物不许卸。违者击沉。
卢卡把你留给他的那两千裁决骑士团部署在了南部海岸线的五个主要港口。
多佛、朴茨茅斯、南安普顿、布里斯托、利物浦。
每个港口驻四百人。港口外围全部用木栅栏和石墙围了起来。渔民的小船统一收缴，堆在海滩上，泼了桐油。谁要是私自出海或靠岸。
不审。烧船。抓人。
这个命令刚下去的头几天，闹得很凶。
南安普顿有几十个渔民联合起来冲击了港口的木栅栏。他们说祖祖辈辈靠海吃饭，你一个外来的什么骑士团凭什么封我的港。
卢卡没有跟他们讲道理。
裁决骑士团用火枪打了一轮。
渔民们散了。
第二天卢卡让人在港口竖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先知的旨意。违者死。’
就这几个字。
没有人再冲了。
真正难办的不是渔民。是贵族。
亲爱的，你走的时候说过，英格兰的贵族比大陆的难对付。他们不信教皇，不怕枢机，只怕议会和自己的荷包。你说得对。
托马斯·兰开斯特。你走之后第三天，他就闹了。
他说他在约克郡的庄园里有一万头羊。羊毛是要往佛兰德斯运的。港口封了，羊毛运不出去，他每天亏一百金弗林。
他跟卢卡说：你替你那个佛罗伦萨主子传个话，我的羊毛要是烂在仓库里，我就把议会召集起来弹劾他在英格兰的一切特权。
卢卡也没跟他讲道理。
卢卡掏出了一份合同。就是你之前留下的那份。那份合同上写着，兰开斯特家族所有位于约克郡、诺丁汉郡和林肯郡的庄园土地，均以‘五年期羊毛出口收益权’为担保，向阿奇亚尤利银行借贷十二万金弗罗林。
如果收益中断，银行有权要求提前归还本金并追加抵押物。
兰开斯特看完合同之后，坐了半天。
第二天他就不闹了。不但不闹，他还主动派人去帮卢卡修港口围墙。修得比谁都卖力。
威廉·科顿那边更有意思。这个精明的伦敦商人，从港口封锁令下达的那一刻起，就闻到了利润的味道。他第一时间把手里所有的佛兰德斯布匹存货翻了三倍价格挂出去。又把伦敦城里大大小小的粮店都摸了一遍底。
他写了一封信给卢卡。信上说：我威廉·科顿愿为先知大人效劳。英格兰国内的粮食调配和物资统筹，本人愿全权负责。当然，利润分成嘛……咱们从长计议。
卢卡把这封信原样转给了我。我在信上批了一句话，也是你教我的：
‘一成归他。’
科顿高高兴兴接了活儿，依靠商会接管了伦敦的粮食供应体系。
当然他中间层层加价。但他加得很有分寸，没加到让人暴动的程度。
他这个人有个优点和你很像。
从不把鹅毛薅光，总留一根，让鹅觉得自己还穿着衣裳。
好了。说说岛外面的事。
你设计的那个隔离流程，现在运转得很好。
所有从大陆来的人，买了船票的贵族、商人、教士，他们不是直接上英格兰的。他们先被送到英吉利海峡里的那几座小岛上。
泽西岛。根西岛。还有两个更小的。
他们在岛上隔离四十天。四十天里没有发病的，才能坐船上英格兰本岛。
这个制度一开始执行得很顺。
但前天出了一点事。
有一批从威尼斯来的商人。十二个人。坐了三条船过来。他们花了大价钱买的一等船票。
他们以为买了一等票就可以直接上英格兰。结果到了之后被告知要在根西岛住四十天。隔离点什么都没有。几间石头屋子。一口井。一天两顿饭。饭是黑面包和腌鱼。
威尼斯人暴怒。
他们当中有一个叫马尔科·达·蒙泰的，自称是威尼斯总督的远房表亲。他嚷嚷说：我花了一千个金弗罗林，你让我住在石头房子里吃腌鱼？我在威尼斯养的猪都比这吃得好！
他试图带着他的人强行登船。
看守根西岛的是二十个裁决骑士。带队的是一个叫贝纳多的年轻军官。
马尔科·达·蒙泰被他的人架住胳膊的时候还在骂。骂了一句‘佛罗伦萨猪猡’。
贝纳多拿火枪杵在他胸口上。
‘再骂一句，您就在这岛上多住四十天。’
那个威尼斯人终于闭嘴了。
不过这件事之后，我让卢卡把根西岛的条件改善了一些。至少住的屋子里铺了毯子。饭里加了一些肉干和干果。
毕竟这些人花了大价钱。不能让他们觉得太亏。他们在岛上住得越舒服，出来之后嘴巴就越干净。他们嘴巴越干净，外面排着队等着买票的人就越多。
说到排队。
让娜在。
波旁公爵夫人带着波旁家族一大帮子人来了。
她们也在根西岛隔离。
让娜很配合。她第一天到岛上就跟她那帮亲戚说：‘我们来这里是来活命的。不是来享福的。谁嫌苦谁回法兰西去。法兰西那边现在可舒服了，想吃什么吃什么，只要你不怕吃完第二天脖子上鼓个包。’
她那帮亲戚全老实了。
亲爱的，我觉得让娜这个女人可以用。她说话比卢卡的火枪还管用。至少对法兰西的那些贵妇人来说是这样。
好了。最后一件事。
私事。
我吐了。
连着吐了三天。
第一天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第二天我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第三天我开始觉得不对。
家族的私人医生给我做了检查。
他说，‘夫人，恭喜您。’
亲爱的。
我有了。
离开纽伦堡后我一直忙。没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忙着对付兰开斯特。忙着看卢卡布防。忙着批科顿的报告。
忙着想你。
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你用过的那件灰色里衣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
气味已经淡了。
但我还是闻得到。
英格兰没有病。
我和孩子很安全。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你永远忠诚的妻子，
卡特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