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的晚上。
乔瓦尼在书房里。
莉莉丝站在门口。伊曼纽尔坐在对面。
“方舟船票，从明天起，停售。”
伊曼纽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停……停售？”
“对。停售。不卖了。现金不卖。金券也不卖。”
伊曼纽尔的嘴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
“主人。为什么？”
“方舟的容量有限，实际运力也问题。”
“瘟疫正在蔓延。法兰西南部的道路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我们的运输能力在下降。”
“现在已经卖出去的船票，能不能都兑现，都是个问题。”
伊曼纽尔沉默了。
主人说的是对的。运力确实是瓶颈。但他总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他没问。
有些事主人不说，就不该问。
“停售的公告，今晚就写。明天一早贴出去。”
“措辞呢？”
“方舟之门已开至极限。诺亚受命于主，方舟之容有数。先知大人忍痛宣布，自即日起，方舟船票暂停发售，以保已登船者之安全。望未登船之信徒勿忧。先知大人已另行安排庇护之法。详情候告。”
伊曼纽尔在脑子里默念了两遍。
“另行安排庇护之法？什么庇护之法？”
“还没想好。先写上去。”
“……是。”
“还有。最后一句。加一句。”
“您说。”
“先知本人仍在阿维尼翁。与众人同在。”
“是。”
……
第二天早上。
公告贴出去了。
银行大门前的反应比伊曼纽尔预想的要……平淡。
排队的人看了公告。有人叹了口气。有人骂了一句。有人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没有人闹。
至少没有大闹。
有一个胖男人，卖腌肉的。他看完公告之后，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的人说：
“也对。船就那么大。都上船，船不就沉了？”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
“你买了吗？”
“没有。买不起。”
“那你还说也对？”
“买不起就买不起呗。人家先知大人都没走呢。先知大人比咱有钱多了，他都不走，咱着什么急？”
这话传出去之后，在街坊间流传了好一阵。
先知都不走。咱们着什么急。
这句话比任何安抚手段都管用。
当然也有不高兴的。
有些人是攒了钱准备来买票的。攒了好几天，卖了家里的东西，凑够了数。结果来了一看，停售了。
这些人当中有几个面色不善的。站在银行门口不走。
其中一个，是个木匠。
木匠四十来岁。他卖了自己的全套工具，加上他老婆绣花攒的十几个。凑了三十七个金币。
三等票一百弗罗林。他还差六十三个。
他本来还想再凑几天。结果今天来了，停售了。
他站在门口。包里揣着那三十七个金弗罗林。
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的工具卖了。他的手艺没了工具就施展不了。
抬头看了一眼银行的大门。大门上面的招牌金灿灿的。阿奇亚尤利。
站了很久。他才往家走。
走到半路，经过教堂。
教堂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做弥撒。
他进去了。
教堂里面暖一些。蜡烛的光。乳香的味道。
神父正在台上讲。
“……诺亚受命造方舟。方舟的门是窄的。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
木匠坐在最后一排。
他听着。
“……但主并未遗弃方舟之外的人。主赐予他们另一种恩典。那就是信仰。信仰是心中的方舟。信仰不需要船票。不需要金弗罗林。不需要金券。”
“诺亚进了方舟。可诺亚是一个人。他能救的也就那么些。”
“而咱们的先知呢？”
神父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先知没有进方舟。先知留下来了。先知说了，他和我们在一起。”
“诺亚进了方舟把门关了。先知没有。先知站在方舟外面。站在我们中间。”
“诺亚救了自己。先知在救我们。”
教堂里有人在抽鼻子。
木匠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膝盖有些发酸。做木匠做了二十年，膝盖跪久了就酸。
他听完了弥撒。
出了教堂。
站在教堂门口。
太阳出来了。
冬天的太阳照在他脸上。不暖。但亮。
他想了想。
工具卖了。
船票停了。
三十七个金弗罗林还在口袋里。
先知没走。
他也不走了。
不走去哪儿。
回家吧。
跟老婆说一声。票停了。买不到了。
然后呢？
然后……去看看谁家还收木匠。没工具借一套也行。手艺在。手艺在就饿不死。
他往家走。
经过那个面包摊。黑面包十二个铜板了。他看了一眼。没买。
经过粮店。粮店门口的队比昨天短了一点。大概是该买的都买了。
经过一面墙。
墙上原来写着“红袍走了，穷人喂鱼”。
那几个字已经被石灰抹掉了。白花花的。
现在墙上什么都没有。
白墙。
木匠看了一眼白墙。
继续走。
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巷子里。
……
乔瓦尼大街的寝宫里。
莉莉丝把一碗热汤端到乔瓦尼面前。
汤是鸡汤。用一只瘦鸡熬的。鸡是乔瓦尼大街上一户银行职员家养的。本来是不让养鸡的，怕引来老鼠。但那户人家偷着养了一只。被巡逻兵发现了。兵要没收。那户人家的老婆出来求情。
鸟嘴兵说：不行。规定不能养。
老婆说：那你们拿走吧。杀了给先知大人炖汤。
鸟嘴兵把鸡提走了。
然后厨房真的拿这只鸡给乔瓦尼炖了汤。
乔瓦尼喝了一口。
“瘦。”
“嗯。”莉莉丝说。“冬天的鸡都瘦。”
“你喝了没有？”
“我不喝鸡汤。”
“为什么？”
“以前在部落里，鸡是用来祭神的。祭过的东西不能吃。”
“这只鸡没祭过。”
“我知道。但习惯改不了。”
乔瓦尼把汤碗推到一边。
“停售之后的反应，伊曼纽尔汇报了。”
“嗯。”
“比我预想的平静。”
“因为您之前说了不走。”
“不只是因为我说了不走。还因为……”乔瓦尼想了想，“还因为大多数人本来就买不起。买不起的人听到停售，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松一口气？”
“因为不用再纠结了。”
“纠结什么？”
“纠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凑钱。纠结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纠结隔壁那个混蛋凭什么买得起。”
“现在停售了。所有人都买不到了。大家站在同一条线上了。”
“公平了。”
“虽然这种公平是假的。但人需要这种假的公平。不然他们会发疯。”
莉莉丝把汤碗收走了。
“主人。”
“嗯。”
“那个木匠。”
“什么木匠？”
“今天银行门口站了很久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雅各波说的。雅各波的人跟着看了一会儿。怕他闹事。”
“他闹了吗？”
“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去教堂听了一场弥撒。然后回家了。”
“嗯。”
“主人。他卖了工具。”
“嗯。”
“他没买到票。”
“嗯。”
“他以后怎么办？”
乔瓦尼看了她一眼。
“他会去找活干。找到活干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能活下去。”
“如果瘟疫来了呢？”
“那就看他命硬不硬。”
莉莉丝站在门口，抱着空碗。
“主人。我以前也卖过东西。”
“卖什么？”
“在部落里。有一年冬天，食物不够。巫医让每家交一件最值钱的东西，拿去换粮食。我家什么都没有。我妈把我推出去了。”
“推出去了？”
“巫医看了我一眼。说这丫头太瘦，不值什么。叫我滚回去。”
“然后呢？”
“然后那年冬天我饿了两个月。靠啃树皮活下来的。”
乔瓦尼看着她。
“莉莉丝。”
“嗯。”
“你现在不用啃树皮了。”
“嗯。”
“去把碗放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