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国王路易坐在那不勒斯的王座上。
椅子是丝绒的，深红色。坐下去屁股陷进去一小块，不怎么舒服。匈牙利的王座是橡木的，硬，坐上去腰背都得挺着。路易还是习惯硬的。
他把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靴子底的泥蹭在了丝绒裤子上。他没在意。这条裤子是昨天从王宫衣橱里翻出来的，那不勒斯人穿的玩意儿，紧，勒得裆不舒服。
这间大殿，他也不喜欢。
太高了。穹顶上画着些光屁股的小孩，长着翅膀，在云里头飞。路易瞅了一眼，觉得画得不好，小孩的腿没他打猎时见的兔子腿壮实。
他不喜欢。
但他还是坐在这里。
因为这是他打下来的。
从布达出发，一路往南。过达尔马提亚，渡亚得里亚海。
巴里、塔兰托、萨莱诺。
一座又一座城跪在他脚下。
最后是那不勒斯。
埃马努埃莱那个老头子自己倒是硬气，死活不投。最后是几个男爵联合起来把他绑了，把城门打开。
可惜的是乔万娜跑了。那个杀了他弟弟的女人，夹着尾巴跑去了阿维尼翁。把这空荡荡的王宫留给了他。
路易用手捏着王座扶手上雕的狮子头。
从今天起，这头狮子归他了。
他想起他弟弟安德鲁。那个瘦弱、苍白、娶了个厉害老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弟弟。
安德鲁的信里总是在抱怨。抱怨那不勒斯的天气，抱怨这里的食物，抱怨他的女王妻子不让他碰。
路易觉得他活该。一个男人，管不住自己的女人，还算什么男人。
可安德鲁是他的弟弟。家族的血脉死在了这里。被一根绳子勒死，像条狗一样挂在阳台上。
这就不是管不管得住女人的事了。这是匈牙利王室的脸面问题。
他来，就是来捡这脸面的。
现在他捡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亚历山大大帝。亚历山大也是一路往东打，打下了一大片地。他是一路往南打。道理差不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的将军，拉斯洛，走了进来。
“陛下。”
“说。”
“城西的第三营，昨天又死了三十个。”
路易的眉毛动了动。
“还是那种病？”
“是。先是发烧。然后身上起黑斑。快的三天，慢的五天。人就没了。”
“尸体不敢埋，都拉到城外烧了。那味儿……陛下，风一吹，半个城都能闻见。”
路易没说话。
瘟疫。
这鬼东西从他渡海的时候就跟上了。在巴里的时候开始死人。到了那不勒斯，死得更多。
兵们在私下里传，说这是上帝的惩罚。说那不勒斯这地方不干净。
“军饷发下去了吗？”路易问。
“发了。按照您说的，双倍。”
“还不够？”
“陛下。这不是钱的事。弟兄们害怕。他们宁可不要钱，想回家。”
“回家？”路易哼了一声。“仗还没打完。乔万娜跑了。她的兵还在城外山上躲着。那不勒斯的贵族一个个嘴上说效忠，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
“再给他们加一倍军饷。”路易说。“告诉他们，等彻底占稳了那不勒斯，城里的女人和财宝，随便他们挑。”
拉斯洛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易看着他。
“怎么？觉得我这法子不行？”
“陛下。弟兄们现在要的不是女人。是要命。”
“那不勒斯的财富还不够买他们的命？”路易站了起来。“把王宫里的金子银子都搬出来，堆在营房门口。让他们看。告诉他们，只要活着，那些就是他们的。”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病死跟战死，都是死。死在金堆旁边，总比死在匈牙利那穷地方强。”
拉斯洛没再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他知道国王的脾气。
“陛下。还有一件事。”
“又怎么了？”
“城外来了个使团。说是从阿维尼翁来的。”
“阿维尼翁？”路易坐了回去。“教皇的人？”
“领头的是个枢机主教。叫……塔列朗。”
塔列朗。这个名字路易听过。教廷里法国人的头子。据说极其奢侈，脸上涂脂抹粉，像个女人一样。
教廷派这种人来那不勒斯，什么意思？
调停？施压？还是……
“他带了多少人？”
“不多。大约二十来个。马车三辆。没有武装。”
没有武装。那就不是来打仗的。
路易想了想。
一个枢机主教。他不能不见。尤其是在他刚占了那不勒斯的时候。他需要教廷的承认。
“让他进来。”
“是。不过……那使团有点怪。”
“怎么怪？”
“他们所有人都戴着面具。鸟嘴一样的那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靠近。”
路易皱了下眉。
“法兰西的贵族就喜欢搞这些名堂。”
他挥了挥手。
“让他到这里来见我。我倒要看看，他那鸟嘴里能吐出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