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个聪明人。
他打了二十年仗，打过波兰人，打过塞尔维亚人，打过立陶宛人，打过所有敢在他面前晃的东西。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刀，什么时候该把刀插回去。
眼前这个鸟嘴胖子，不能拔刀。
因为这个鸟嘴胖子背后站着的那个东西，比他的五千重骑兵更难对付。
路易把脚收了回来，退了两步，重新坐回了王座上。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用一种他自认为还算体面的姿势，看着那团烟雾。
“主教大人。”他说，“请坐。”
塔列朗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路易大约十五步的地方停下来。他的仆人赶紧搬来一把椅子，用浸了酒的布把椅面擦了三遍，才让他坐下。
塔列朗坐下来，把那件红袍的下摆整了整，确保没有碰到地板。
他的鸟嘴面具里，丁香和龙脑香的味道呛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不会摘的。
“陛下。”塔列朗瓮声瓮气，“我代表阿维尼翁教廷，代表我们的圣父克雷芒教皇，前来拜访陛下。”
路易点了点头。
“教皇有什么话要说？”
“教皇有很多话要说。”塔列朗说，“但在说之前，我想先问陛下一个问题。”
“问。”
“陛下此番南下，所为何事？”
路易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蠢。或者说，问得很聪明。
“为我弟弟安德鲁报仇。”路易说。
“安德鲁王子。”塔列朗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恰到好处悲悯道，“是的。安德鲁王子之死，是整个基督世界的悲剧。教廷对此深感痛惜。”
“教廷痛惜了三年。”路易说，“三年里，教廷的调查没有任何结果。”
“调查是复杂的。”
“调查是拖延的。”路易纠正他，“三年。我弟弟死了三年。凶手还坐在那不勒斯的王座上。”
“坐在那不勒斯王座上的，是教廷承认的合法女王。”
“教廷承认的合法女王杀了我弟弟。”
“这一点尚未经过正式裁决。”
路易拍了一下王座扶手。
“所以我来了。”他说，“我来做这个裁决。”
塔列朗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乔瓦尼给他的指示很清楚。不要客气。不要退让。要让路易知道，如今的教廷不是三十年前那个被法兰西国王随便欺负的教廷了。
但塔列朗也知道，路易不是个蠢人。
一个蠢人不会从布达一路打到那不勒斯。
一个蠢人不会在打下那不勒斯之后，还想着要教廷的承认。
路易要的是承认。
这就是他的软肋。
“陛下。”塔列朗说，“我想跟陛下说一件事。”
“说。”
“如今的教廷，与陛下记忆中的教廷，不太一样了。”
路易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塔列朗手指交叉。
“陛下知道英诺森三世吗？”
路易皱了皱眉。
“知道。”
“英诺森三世在位的时候，教廷是什么？”塔列朗说，“教廷是欧罗巴的仲裁者。国王们的废立，战争的开始与结束，土地的归属，婚姻的合法性，全都要经过教廷的裁决。那时候的教廷，不需要军队，不需要金库，只需要一封教谕，就能让一个国王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
路易没说话。
“后来呢？”塔列朗继续说，“后来教廷衰落了。法兰西的国王把教皇搬到了阿维尼翁。英格兰的国王不把教廷放在眼里。德意志的皇帝跟教廷打了几十年的嘴仗。教廷变成了一个没有牙齿的老虎。”
“我知道这些。”路易说，“所以呢？”
“所以，”塔列朗停了一下，“如今的教廷，又有牙齿了。”
路易的眼睛微微一动。
“什么意思？”
“陛下。”塔列朗说，“我来那不勒斯之前，在阿维尼翁住了将近两年。我亲眼看见了教廷的变化。”
“教廷现在有多少钱？”他问，“我告诉陛下。阿奇亚尤利银行是教廷的银行。全欧罗巴的金券，全欧罗巴的贸易结算，全欧罗巴的贵族债务，都经过这家银行。教廷的金库，比英格兰和法兰西加在一起还要充裕。”
“教廷现在有多少兵？”塔列朗继续说，“裁决骑士团。陛下听说过吗？他们有火枪。成建制的火枪队。在德意志，条顿骑士团的大团长见过那些火枪。他现在在哪里？他在他的城堡里，哪儿也不去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
路易的眼神变了一点。
是那种老猎人在林子里忽然听见一种陌生声音时的警觉。
塔列朗继续：“先知大人预言了大洪水。大洪水来了。全欧罗巴的人都在问，谁能救我？谁有方舟的船票？先知大人说，我有。于是全欧罗巴的人都在听先知大人的话。”
“这三样东西，钱、兵、思想，”塔列朗说，“英诺森三世当年只有思想。如今的教廷，三样都有。”
路易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鸟嘴面具。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是想告诉陛下，”塔列朗说，“如今的教廷，不是陛下可以忽视的存在。”
路易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打算就这么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