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列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条件。这就是在谈了。
“陛下请说。”
“第一，赔偿金的数字，我要参与谈判。不能是先知大人单方面裁定。”
塔列朗想了一下。
“这个，我可以转达。”
“第二，教廷的裁决，要在那不勒斯当地宣读。要让那不勒斯的贵族和百姓都知道，安德鲁王子是被谋杀的，匈牙利王室是受害者。”
“这个……”塔列朗停了一下，“我可以转达。”
“第三，”路易说，“我撤兵，但我要留下一支小队。五十个人。驻扎在那不勒斯城里。名义上是匈牙利王室的礼仪卫队。”
塔列朗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条件有点麻烦。
但也不是不能谈。
“我可以转达。”
“第四，”路易说，“我要见先知大人。”
塔列朗愣了一下。
“陛下要亲自去阿维尼翁？”
“不。”路易说，“让他来那不勒斯。”
塔列朗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一拍。
让先知大人来那不勒斯。
这个要求……
他不知道乔瓦尼会怎么回答。
而且这个要求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陛下的这个要求，”塔列朗说，“我会如实转达。但我无法代先知大人做出承诺。”
“我知道。”路易说，“你去转达。”
说完，场面一时无话。
路易忽地想起了自己的士兵，想起了那不勒斯的街道。
安德鲁在信里说，那不勒斯的街道很热闹，卖鱼的，卖布的，卖花的，从早到晚都有人。他说他喜欢那不勒斯的太阳，比布达的太阳暖。
现在那不勒斯的街道上，人少了很多。瘟疫也在自己的军营里传播。
“枢机大人。先知真的能让瘟疫停下来吗？”
塔列朗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先知大人，”塔列朗说，“有上帝赐予的智慧，能够指引人们如何在大洪水中存活。”
“这不是回答我的问题。”路易说，“我问的是，他能让瘟疫停下来吗？”
塔列朗想了想。
“先知大人说，瘟疫是上帝的审判。审判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停止。但先知大人知道如何让人在审判中存活。”
路易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兵在死。”他说，“脸是黑的。身上起包。”
“是。”塔列朗说，“这就是大洪水的一部分。”
“你们的先知，他的人不死吗？”
“先知大人的人，遵守先知大人的规矩。”塔列朗说，“死的人少很多。”
路易盯着塔列朗：
“这些规矩，他愿意教给我的人吗？”
塔列朗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也没想到。
路易是个聪明人。他在谈判桌上要的不只是脸面和赔偿金。他还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个，”塔列朗说，“我可以转达。”
路易点了点头。
“好。你去转达。”他说，“我等先知大人的回复。”
“是。”
“还有一件事。”路易说。
“陛下请说。”
“你来那不勒斯，一路上，你的人没有生病？”
“没有。”
“你用的那些法子，”路易说，“那个面具，那个酒，那个香炉，是先知大人教的？”
“是先知大人的防疫之法。”
路易看着那个鸟嘴面具。
“有用吗？”
“我还活着。”塔列朗说。
路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去转达吧。”
塔列朗站了起来。
他的仆人赶紧上前，把香炉重新举起来，把那团乳香烟雾重新罩在他周围。
他往外走。
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路易。
路易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稍许空荡荡的街道。
那个背影，比塔列朗想象中要孤独一些。
一个打下了那不勒斯的国王，看着一条正在死去的城。
他为弟弟讨了公道。
但弟弟还是死了。
那不勒斯还不是他的。
塔列朗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是来感慨的。
他转过身，走出了大殿。
……
马车重新上路了。
塔列朗坐在车厢里，让皮埃尔把他从头到脚又检查了一遍。
没有跳蚤。没有虱子。
他松了一口气。
“皮埃尔。”
“大人。”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阿维尼翁？”
“顺风的话，从那不勒斯港上船，到尼斯，再走陆路，大约……二十天。”
他要在这个瘟疫窝里再待二十天。
他觉得自己的真丝衬衣又开始痒了。
“皮埃尔。”
“大人。”
“把那瓶迷迭香水拿来。”
“是。”
皮埃尔从行李箱里翻出那瓶迷迭香水，递过来。
塔列朗接过来，往自己领口喷了三下。
然后往鸟嘴面具里又塞了一把丁香。
他靠在车厢壁上，想着刚才那场谈判。
路易要见先知大人。
这个要求，乔瓦尼会怎么回答？
塔列朗想了想，觉得乔瓦尼大概不会去那不勒斯。
乔瓦尼不会去一个瘟疫横行的城市。
但乔瓦尼也许会让路易来阿维尼翁。
让一个打下了那不勒斯的国王，来阿维尼翁，坐在乔瓦尼的书房里，谈条件。
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一种让所有人都看见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