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她担下来。”路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是说……”
“安德烈之死，主谋另有其人。乔万娜只是被蒙骗的。她是受害者。”
“那个另有其人是……”
乔瓦尼看着他。
路易在那个目光里待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了。
“是我。”
乔瓦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他。
“你想让我……认下来。”
“我没有想让你做任何事。”乔瓦尼说，“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条路。走不走，是你的事。”
路易把手从扶手上挪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膝盖在抖。
“如果我认了。我会怎么样？”
“绝罚。流放。终身不得回那不勒斯。”
“不杀我？”
“不杀你。”
“然后呢？”
“然后乔万娜活。她的王位保住了。教廷会宣布她无罪。匈牙利人拿到了一个说法，他们会撤兵。那不勒斯回到她手里。”
路易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深红色和金色交错的几何形。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仆人下棋。仆人脸色铁青地跑进来，说国王死了。安德鲁死了。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终于...
然后他去了乔万娜的寝宫。乔万娜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眼泪才掉下来。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坐到她旁边，把她的手握住了。
手冰凉的。
他握了很久。
后来他们结了婚。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拥有了爱情。她那么美丽，那么孤独，那么需要一个人。
这地毯织得真密。那不勒斯王宫里也有一面类似的地毯，是老国王罗伯特在世时，从威尼斯商人手里买来的，花了一百二十个金弗罗林。
那面地毯上有一处破了，安德烈活着的时候，用马刺给挂的。乔万娜因为那处破口，和安德烈吵了三天。
安德烈说，不就是个破毯子。
乔万娜说，这不是毯子的事。
如今安德烈死了，那毯子还在王宫里铺着，上面还带着那个破口。路易想，等匈牙利人撤兵的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把那面毯子也顺手捎走。匈牙利人粗鲁，见着好东西就想往马背上驮。
乔瓦尼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你爱她？”
“爱。”路易说。
“爱这个词，在账本上不值钱。但如果你替她把这笔罪认了，这笔债才算平了。”
“为什么是我？”路易问。
“因为除了你，没人能替她平。”
乔瓦尼站起来，走到壁炉旁。壁炉里的火旺，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红。
“安德鲁是匈牙利王子。他死在那不勒斯，匈牙利的路易就必须带兵来。他要的是个面子。如果乔万娜有罪，那不勒斯的王位就得换人。”
“换了人，那不勒斯就乱了。法兰西会进来，教廷也会进来。匈牙利人最后什么也拿不到，还得在瘟疫里死一大半兵。”
“但如果主谋是你。”
乔瓦尼转过脸来，看着路易。
“你是一个爱王后、有野心的情人。你为了夺位，勾结旧党勒死了国王。”
“乔万娜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是被你蒙骗的。”
“这样，乔万娜保住了清白，保住了王位。匈牙利人拿到了仇人，拿到了赔偿金，拿到了教廷的嘉奖状。他们可以体面地撤兵。回布达去跟他们的贵族交代。”
“大家都合适。”
路易看着他。
“那我呢？”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地方。德意志，或者普罗旺斯的某个庄园。有水，有面包，有几个伺候的人。你死不了。”
“可我成了个谋杀犯。”
“死人才是谋杀犯。活人只是在不同的地方吃饭。”
人到这个时候，脑子总是控制不住。
路易想起了去年夏天。
那不勒斯的天热，乔万娜在后花园里剪月季花。
她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裙子，头发被汗贴在脖子上。她剪了一朵红的，没拿稳，刺扎了手。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斜着眼看他。
路易说，疼不疼？
乔万娜说，不疼。
然后她把那朵月季花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了。
路易当时觉得，这个女人真好看。虽然她刚和那不勒斯的几个税收官大吵了一架，把一个威尼斯送来的水晶瓶子摔得粉碎。
他爱她。
他知道她杀了安德烈。
他陪她熬过了那三年。每一次教廷的调查官来，每一次匈牙利的信使来，每一次她在夜里从梦中惊醒，他都站在她身边。他以为自己是她的盾牌。
原来盾牌不是拿来挡刀的。
是拿来代罪的。
“她知道这事吗？”路易问。
“她知道我明天会宣布她无罪。”乔瓦尼说。
“我问的是，她知道我来顶罪吗？”
乔瓦尼没说话。
“她不能死。”路易自言自语。
“聪明。”乔瓦尼说，“她是女王。女王死了，事情就复杂了。而我讨厌复杂。”
路易低下头。
他想，这事真挺滑稽的。
他以前在那不勒斯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乔万娜跟大臣谈事情，他在旁边坐着；乔万娜跟教廷使节说话，他在后头站着。
他名义上是共治国王，但大家都知道，他就是个摆设。
现在，这个摆设终于有用了。
他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
这算不算骑士？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他不是个好骑士。他骑马的姿势不怎么好看，打猎时连只兔子都射不准。
但那些吟游诗人的歌里，骑士为了公主去死，好像也是这么个死法。
“我认。”
乔瓦尼点了点头。
没说“你做得很对”，或者“天主会保佑你”之类的。
走回桌前，把那本看了一半的书重新翻开。
“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