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把杯子放在桌上。
“陛下。五万金弗罗林。现钱。从阿维尼翁运到布达。走哪条路？”
路易想了一下。
“翻阿尔卑斯。走因斯布鲁克。然后往东。”
“翻阿尔卑斯。”乔瓦尼说，“三月的阿尔卑斯，山口的雪还没化干净。马车过不去的地方要用骡子驮。”
“五万金弗罗林，一枚金弗罗林54格令。五万枚，折合下来，三百六十巴黎磅。”
“装钱箱，得八口。”
路易看着他。
这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连重量都算好了？
“八箱金币。”乔瓦尼继续说，“翻山。穿过蒂罗尔。穿过巴伐利亚。到布达。”
“蒂罗尔的那些山路上，有多少路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维特尔斯巴赫家的人，在巴伐利亚那一带经常截商队。八箱金币从他们地盘上过，陛下觉得他们会不会动心？”
路易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带兵护送。”
“陛下带了多少兵？”
路易沉默了。
他的兵还在那不勒斯，他这次来阿维尼翁就带了几十个骑士。
“就算兵够。”乔瓦尼说，“路上还有瘟疫。”
这个词一出来，路易的脸色变了一点。
“金币不会生病。但押运金币的人会。”
“到了因斯布鲁克的客栈里歇脚，客栈的老板前天刚埋了自己的儿子。他的病会不会传到陛下的兵身上？”
路易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了。
他不是怕。
他打了一辈子仗，不怕死。
但金币…他那五万金弗罗林…
“陛下。”乔瓦尼关切道，“我没有在吓唬您，运输是有成本的。”
“五万金弗罗林从阿维尼翁运到布达。抢劫、瘟疫、翻车、迷路、兵变。再加上沿途的通行费、过桥费、雇佣额外护卫的钱。”
“就算一切顺利，到了布达，陛下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路易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妈的，这是实话。
“那你什么意思？”
路易直接问。
乔瓦尼微微一笑。
那个笑…路易说不清楚，像是冬天在外面冻了半天回到屋里，有人给你递了一碗热汤。
“我有一个法子。”乔瓦尼说，“对陛下更好。”
“法子？”
路易把这个词嚼了一下。
乔瓦尼：
“五万金弗罗林。陛下不要一次拿走。”
“不拿走？”
“存在银行里。那不勒斯把这五万金弗罗林打入阿奇亚尤利银行，开一个户头，写匈牙利王室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银行每年给陛下四千金弗罗林。连续二十年。”
路易的脑子转了一下。
四千乘二十。
八万。
比五万多了三万。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本金放在银行里。银行替陛下打理。每年支付给陛下的四千，是本金产生的收益。”
“二十年，总共支付八万。陛下多拿三万。这三万是银行的利息。”
路易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五万存进去。每年拿四千。
拿二十年。拿回来八万。多赚三万。
不用翻山。不用护送。不用担心被抢。不用担心瘟疫。
“而且。”
乔瓦尼说。
“还有？”
“这四千金弗罗林，以金券形式支付。”
“金券？”
“阿奇亚尤利金券。陛下应该听说过。一张纸，上面写着面额，盖着银行的印。拿到任何一家阿奇亚尤利分行，都能兑成现钱。”
路易听过这个东西。
在那不勒斯的时候，他的兵抢了几家商铺，里面有人身上揣着那种纸。
他当时以为那是什么欠条，让人扔了。
后来拉斯洛跟他说那东西能换钱，他后悔了一阵子。
“金券的好处是什么？”路易问。
“不怕抢。一张纸，上面写着只有本人或本人指定代理才能兑付。别人抢了也花不出去。”
“不重。五万金弗罗林重三百六十巴黎磅。五万金弗罗林的金券重…”
乔瓦尼比了比手指，“这么一摞纸。”
路易看着他的手指。
“而且。”
乔瓦尼又加了一句。
“还有？”
“我们在布达有分行。”
路易看着他。
“布达？”
“布达。去年年底开的。在城堡区的东街。掌柜叫奥古斯汀，佛罗伦萨人，是我的人。”
路易不知道布达有阿奇亚尤利的分行。
他出征之前似乎听哪个商人提过一嘴，但当时没在意。
“您的意思是……金券在布达就能兑？”
“对。陛下不用年年派人来阿维尼翁领钱。到了每年的约定日子，让人拿着金券去布达分行，当场兑付。干净利落。”
路易靠在椅背上。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存五万。
年年拿四千。
拿二十年。
总共八万。
多赚三万。
不用翻山。
不用护送。
不用冒险。
在布达就能领。
“还有一条。”
乔瓦尼说。
路易看着他。
这人“还有”真多。
“若陛下哪年急用钱，打仗也好，赈灾也好，修城墙也好，不必等到年底。随时可以来布达分行，以年金的额度做抵押，预支现钱。”
“预支？”
“就是提前领。比如今年的四千还没到期，陛下急着用三千。来分行，写个条子，三千就到手了。等年底到期了，从四千里扣掉那三千，剩的一千再付给陛下。”
“利息呢？”
“给陛下算最公道的。一年三分。”
乔瓦尼说。
路易在脑子里转了转。
一年三分。
借三千，一年后还三千零九十。
不算狠。
他在布达向犹太人借钱，那些老东西开口就是五分六分。
“公道。”路易说。
乔瓦尼点了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
“这是契约的核心条款。”
乔瓦尼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推过来。
“陛下若同意，我让人誊一份正式的。一式两份。您一份，我一份。签字盖印，今天就生效。”
路易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找出了几个关键词。
五万、四千、二十、布达、金券
“先知大人。这生意，我是赚了的？”
乔瓦尼看着他。
“陛下是赚了的。”
路易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太容易了。
太顺了。
太舒服了。
一个银行家跟你谈生意，处处替你着想，帮你省运费，帮你防瘟疫，帮你多赚三万。
天底下有这种好事？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能挑出毛病吗？
他挑不出来。
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每一条都比他自己想的那个“拉着八箱金币翻阿尔卑斯山”的方案强。
“行。”路易说，“契约拿来。”
乔瓦尼微微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阿格尼丝。”
外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应答：“是。”
“让伊曼纽尔把那份匈牙利年金的契约誊出来。两份。用好的羊皮纸。蜡封用红色的。”
“是。”
脚步声远了。
乔瓦尼关上门，回到座位上。
“大约一个小时。”
“我们先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