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完了。维托和里纳尔多走了。
马泰奥一个人坐在行会的大厅里。
大厅的墙上挂着历任会长的画像。一排下来十几张脸。有胖有瘦。有秃顶有满头卷毛。
每个人的嘴角都往下垂着。
画像嘛,严肃一点显得有权威。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屁股坐得太久了,血液不流通,两条腿麻了。他在大厅里走了几步,把腿甩了甩。
走到窗边,往外看。
北岸的街道上有人在走。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半个面包在啃。妇人的另一只手提着一桶水,从街口的那边打回来的。
面包。
他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让行会的人在南岸的几个点设了临时面包发放站。每天早上发一回。每人限领一份。用的是行会仓库里的陈麦。
陈麦不值什么钱。放了大半年了,生霉生虫,但还能吃。
他当时的想法是:南岸的人要是饿急了,会往北岸冲。冲过来抢粮食、抢水、抢仓库。到那时候哨卡也挡不住——一个打手能挡十个饥民?
发面包为了让南岸的人安静。
让他们觉得北岸还记着他们。
让他们不至于走投无路。
面包是最便宜的安抚。
马泰奥想到这里,嘴里的苦味又上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到的。从阿维尼翁来的。信封上的蜡印是十字架和金币。
他已经看过七遍了。
现在又打开来看了第八遍。
乔瓦尼的字写得干净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
“马泰奥,
佛罗伦萨辛苦你了。
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北岸能撑住,全靠你一个人在那儿扛。
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瘟疫过后,我会回佛罗伦萨。到时候我们当面叙旧。
另:关于斯特罗齐家族在纺织托拉斯中的份额比例,我想跟你当面谈一谈。有些细节需要重新核算。
你照顾好自己。
乔瓦尼”
七遍了。每一遍他都那两个词上停住。
份额。
重新核算。
这个两个词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信的前半段很暖。“最信得过的人。”马泰奥第一遍看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红了眼圈。
他在佛罗伦萨苦撑了这么久,老婆骂他、同行怀疑他、南岸的人恨他、行会的人累了、阿尔贝托死了,他一个人扛着这座城的重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然后教父写了一封信。说你辛苦了。说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份额”。
他太了解乔瓦尼了。
“重新核算”翻译成人话就是:我要动你的份额。
往上动还是往下动?
如果是往上动,乔瓦尼不需要“当面谈”。直接写在信里就行了。好消息不用当面说。
需要当面说的,都是不好消息。
马泰奥把信折起来,放回抽屉。
他坐在那里,盯着那些历任会长。
佛罗伦萨是以前是行会的。是执政团的。是那些老家族的。
现在呢?
马泰奥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卡特琳娜从英格兰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阿奇亚尤利银行将在瘟疫期间,代管佛罗伦萨共和国的公共债务账目。所有原属执政团管辖的公债、税收、盐务,暂由银行接手。
银行代管公债。代管税收。代管盐务。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佛罗伦萨的钱袋子,已经不在佛罗伦萨人手里了。
他留在佛罗伦萨,拼了命保住北岸,保住行会,保住仓库。他以为自己是在保住佛罗伦萨。
可也许……
也许他只是在替乔瓦尼看场子。
乔瓦尼不在。卡特琳娜不在。银行的人在。雅各波的城防队在。
但真正让这座城运转的是他马泰奥。
是他的行会。他的哨卡。他的石灰。他的面包发放站。他的打手。
他在替乔瓦尼免费看场子。
不。不是免费。三成嘛。
……
马泰奥从行会出来,沿着河边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碰见一个人。
行会里管南岸圣弗雷迪亚诺区的头目。叫贝贝。一个矮胖子。
贝贝看见马泰奥,小跑着过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
“会长。”
“怎么了?”
“南岸出事了。”
“什么事?”
“昨天夜里。圣弗雷迪亚诺那边有一群人,砸了面包发放站。”
马泰奥停住了脚步。
“砸了?”
“砸了。连棚子带桌子全掀了。面包也被抢光了。我派在那儿的两个人被打了,一个鼻梁断了,一个跑了。”
马泰奥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为什么砸?面包不是每天都发吗?”
贝贝叹了口气:
“会长……面包的量不够了。以前每天三百份。上个礼拜我跟您说过,陈麦用完了,只能用新麦。新麦贵,您让我减到两百份。两百份不够分。排队的人有三四百,后面的人排到了分不着。”
“分不着就闹?”
“不只是面包的事。”贝贝往四周看了看,低声道:
“他们说……他们说北岸的人有酒有肉有干净的水。南岸的人连面包都吃不饱。”
“还说什么?”
“还说行会只管有钱人。不管穷人。”
贝贝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还有人……”
“说。”
“有人说,会长大人在北岸住着大房子,天天吃烤鸡腿,南岸的人像狗一样死在巷子里,会长大人看都不看一眼。”
马泰奥的下巴绷了一下。
他今天早上吃的是一碗冷粥。粥里放了一点盐和几根干菜。
他没解释这些。
“砸面包站的人抓到了没有?”
“抓了三个。其中一个是以前在洛迪染坊干活的。”
“关起来。”
“关哪里?”
“行会的地窖。关三天。然后放了。”
“放了?”
“关三天是给他们警告。放了是因为关久了还得管饭。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贝贝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
马泰奥叫住他。
“贝贝。”
“会长。”
“面包恢复到三百份。”
贝贝愣了一下。
“但新麦的价格……”
“我知道。从我自己的账上出。三百份。不能再少了。”
贝贝看了他一眼。
马泰奥没有跟他对视。他在看河对面。
南岸的屋顶。那些不再冒烟的烟囱。
贝贝走了。
马泰奥站在河边,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他想起他儿子。
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叫菲利波。小的叫巴尔多。
一个月前,他把他们送到英格兰去了。
船票是他买的。两张一等票,花了两千金弗罗林。
菲利波一家一张。巴尔多一家一张。
跟老婆说的那一套是:斯特罗齐的血脉不能断在佛罗伦萨。万一城里撑不住了,至少还有种子。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他还想了另一层。
菲利波和巴尔多在方舟上。方舟是乔瓦尼的。在乔瓦尼的船上,就等于在乔瓦尼的圈子里。等瘟疫过去,这些从方舟上活着下来的人,就是新世界的核心。
斯特罗齐家族在方舟上有人。
这比在佛罗伦萨有十间仓库更值钱。
仓库会被烧。会被抢。会被“重新核算”。
但人是活的。
人在乔瓦尼的圈子里,就永远有话语权。
马泰奥把这笔账算过很多遍。
老婆问过他。为什么不一起走?
他说我走不了。佛罗伦萨需要我。
老婆骂他。说你是不是疯了,你不要了命?你把儿子送走自己留下来,是想当什么民族英雄?
他没解释。
他没法跟老婆解释那个更深的原因。
如果他走了。
他在佛罗伦萨的一切——行会的位置、纺织托拉斯的份额、仓库、染坊、圣洛伦佐街的那栋大宅。全都会变成无主的东西。
无主的东西在瘟疫年代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乔瓦尼账本上的一行数字。
他太了解乔瓦尼了。
卡特琳娜那封信——代管公债,代管税收,代管盐务。只是开头。
等瘟疫过去,乔瓦尼回来,他会拿着一份“灾后重建”的方案。方案里会写得很好看。什么“行会整合”,什么“资产重组”,什么“由银行统一管理以提高效率”。
然后马泰奥的三成就会变成两成。再然后变成一成。再然后变成一个挂名。一个感谢函。一个“斯特罗齐家族对佛罗伦萨纺织业的贡献我们永远铭记”的空话。
他见过乔瓦尼对别人做这种事。
他见过安杰洛主教。那个曾经的阿奇亚尤利家族族长,如今蹲在地下室里吃黑面包。
他见过巴尔迪银行。曾经佛罗伦萨最大的银行。现在呢?圣米尼亚托镇分行的圭多·兰贝蒂还在那儿吗?他不知道。大概也没了。
乔瓦尼对待合伙人的方式只有一种:先让你赚到钱,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让你离不开他。然后等你离不开他的时候,他开始调整“份额”。
份额。
重新核算。
马泰奥站在河边,风吹得他的眼睛有点酸。
他不走。
他偏不走。
教父卖船票,他把家族的种子送上去,但他自己——两百斤的马泰奥·斯特罗齐。屁股钉在佛罗伦萨,哪儿也不去。
他不走,佛罗伦萨就还有他的一份。
他不走,乔瓦尼就没法把他的东西变成“无主资产”。
他不走,那个“份额”的谈判桌上,就永远有他的椅子。
这是他对乔瓦尼唯一能做的反抗。
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他一走,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