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大人有信。致佛罗伦萨的孩子们。”
人群又静了一层，连房顶上的人都不动了。
传令官开始念。
“佛罗伦萨的孩子们——”
“我听见了你们的哭声。”
广场上有人发出了轻微抽噎。
“隔着山。隔着河。隔着大洪水。我听见了。”
“你们受苦。我知道。”
“你们饿。我知道。”
“你们看着北岸的灯火，问为什么。我知道。”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广场上有几个妇人嘴一瘪，眼泪掉了下来。
“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对你们说一句实话——”
传令官停了一下。
“我从未忘记奥尔特拉诺。”
第一个跪的是个老太太。就在广场中间。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那个夜晚。蜡烛。圣歌。我都记得。”
1345年的那个夜晚。
那条由烛光组成的长龙在奥尔特拉诺的街道上游动。赤脚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白袍。血渗在下摆上。女人和孩子捧着蜡烛跟在后面。
圣歌在窄巷子里回荡，像天国的门开了。
那个夜晚他们很多人都在。
有人记得那根蜡烛有多烫。有人记得泥地有多冷。有人记得旁边那个大汉跪下来嚎啕大哭的样子。
先知记得。
先知说他记得。
广场上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传令官继续念。
“活下去。”
“活过这场大洪水。”
“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大洪水的见证人。”
“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公道。”
最后一句。
传令官把羊皮纸折起来。
广场上已经跪了大半了。哭声一片。
他们被看见了。
先知知道他们在受苦。先知知道他们在饿。先知知道他们看着北岸的灯火问为什么。
先知没有忘记他们。
先知记得那个夜晚。
先知说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公道。
这句话不是安慰。
安慰是“别哭了”。安慰是“会好的”。安慰是“天主保佑你”。
这句话是——活下去。
活下去本身就是意义。活下去本身就是抵抗。活下去的人就是证人。
这是一句话。
但对于在南岸的泥巷里挣扎了四个月的人来说，这句话比一千袋面粉还重。
因为面粉填肚子。
这句话填灵魂。
托马索站在人群的边缘。
他没跪。
他靠着一堵墙。双手抱在胸前。
他听完了整封信。
每一句都进了耳朵。
“我听见了你们的哭声。”
你听见了吗？你在阿维尼翁听见了吗？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从未忘记奥尔特拉诺。”
你没忘？那你为什么三年没回来过？
“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公道。”
活下去。
活下去确实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他活了下来。洛迪师傅没活下来。那个教他识字的神父没活下来。纳尔没活下来。纳尔的女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活下来的人。
被叫做见证人。
被叫做选民。
听起来很好。
但活下来之后呢？
面包够了吗？石灰够了吗？水够了吗？
先知的信里没说面包。没说石灰。没说水。
先知的信里说的是“公道”。
公道。
他嚼了嚼这个词。
从嗓子到胃。
苦的。
……
传令官收起了那封信，然后从怀里取出第二张羊皮纸。
“先知有令。”
广场上还在哭的人渐渐安静了一些。
“行会会长马泰奥·斯特罗齐。”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站在教堂门口的那个胖子。
马泰奥的肥肉止不住的抖。
“行会会长马泰奥·斯特罗齐。于大洪水期间，未尽看护南岸兄弟姐妹之责。致使先知之恩典未能遍及全城。”
“先知有令——当众自我鞭挞。每一鞭，念一句‘我负了奥尔特拉诺的兄弟’。”
广场上一下子就热了。
有人喊了一声。不知道喊的什么。很快被淹没在嗡嗡里。
马泰奥走进了教堂。
教堂里面。蜡烛。粗麻布。暖黄色的光。
白袍挂在十字架上。张开双臂。暗红的下摆。
他抬头看着那件白袍。
当年乔瓦尼跟卡特琳娜说的那些话，他只听卡特琳娜转述过片段。什么“封闭的盒子”。什么“子宫”。什么“不冷、不痛、不饿，就是最高级的神学”。
他那时候觉得这些话玄乎。
现在他走进来了。
不像子宫。
像坟墓。
他跪在祭坛前面。
有一丝风钻进来，白袍在烛光里微微晃动。
马泰奥的嗓子发紧。
修士递给他一条鞭子，鞭梢上没有铁钉没有骨刺。
教堂的门敞着。外面的人挤在门口。
马泰奥把衣服脱了。
胖人的背。白花花的。圆鼓鼓的。
他把鞭子绕到身后。
“啪——”
第一鞭。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负了奥尔特拉诺的兄弟。”
有人眼睛亮了，终于看到仇人受罪的亮。
“啪——”
第二鞭。
这一鞭比第一鞭重。
“我负了奥尔特拉诺的兄弟。”
声音大了一点。
他的背上出现了一条红印。从左肩往右腰斜着拉下来。
“啪——”
第三鞭。
红印旁边又多了一条。
“我负了奥尔特拉诺的兄弟。”
到第五鞭的时候，红印子变深了，然后鲜血从裂开的皮肤里冒出来。
马泰奥浑身颤抖。痛倒是其次的。他在工厂里被碱水烫过。那个比这疼。
他在抖是因为别的。
他跪在这里。在南岸的穷人面前。在白袍面前。在十字架面前。
他在打自己。
替谁打的？
替教父打的。
教父在阿维尼翁。教父不用挨鞭子。教父只需要写一封信。
一封信值多少钱？
值他马泰奥背上的五道鞭痕。
第六鞭。第七鞭。第八鞭。
门口的人开始安静了。
刚开始的时候有人解气。有人叫好。
但到了第八鞭的时候，两百斤的肉在祭坛前面一下一下地抖。血从背上流下来，沿着腰线往裤腰带里淌。白袍在上面垂着。张着两只袖子。
有人不说话了。
有人别过了脸。
看人挨打是一回事。看一个人跪着打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一个胖子。
胖子跪着打自己，身上的肉跟着鞭子一起颤。颤的幅度比鞭子都大。
第十鞭。
马泰奥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负了……奥尔特拉诺的……兄弟。”
血。
从后背流到腰。从腰流到地上。
地上的血慢慢洇开。
洇成一小片。
像当年乔瓦尼赤脚踩过血水时，白袍下摆印出的红梅。
现在红梅开在马泰奥的脚边。
他的红梅。
他跪在祭坛前面。头微微低着。汗和血混在一起，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看着地上那片血。
模模糊糊的。眼前有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