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索离开佛罗伦萨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贝内代托送他到城门口。两个人站在门洞里，谁也没说话。门洞外面的路黑漆漆的，看不见远处。
贝内代托从怀里掏出半块面包，塞给他。
“路上吃。”
托马索接过来，掂了掂。
“你不留着？”
“我留了一半。”贝内代托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替我看看，先知到底长什么样。”
托马索把面包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回来告诉你。”
他走了。
贝内代托在门洞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转身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一件事，昨天他在洛迪染坊后面的空地上翻了翻土，想看看能不能种点什么。
翻了两锹，挖出来一块碎陶片，上面还沾着靛蓝。
这是洛迪师傅以前用过的染缸碎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也许是染坊停工之后有人进去拆东西，不小心砸了。
贝内代托把那块碎陶片捡起来看了看，然后又扔回了土里。
跟托马索走没走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就是在那一刻想起了这件事。
……
从佛罗伦萨到阿维尼翁的路，托马索以前没走过。
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是从奥尔特拉诺走到圣米尼亚托镇。那是他十五岁那年，洛迪师傅派他去镇上取一批碱粉。来回一天。
现在他要走上千里。
护教团给他安排了一个同行的人。一个年轻的信使，叫法比亚诺。法比亚诺骑着一匹瘸了半条腿的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袋信件和一小桶醋水。
“你骑不骑？”法比亚诺问。
“不骑。”
“路远。”
“我走得动。”
法比亚诺没再问。他是个话不多的人。嘴里老嚼着一根干草棍。干草棍换了好几根了，每根嚼到发白就扔了再换。
头两天走的是翻山的路。
托斯卡纳的山丘在三月的尾巴上已经绿了。路边的野草有半人高。偶尔有一棵孤零零的橄榄树长在坡上，树干扭成一个“S”形，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
路上人很少。
偶尔碰见一两个赶路的商人，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蒙着布，只露两只眼睛，远远看见他们就绕道走了。
法比亚诺说这是正常的。瘟疫闹起来之后，路上的人都怕碰到生人。生人身上有没有病气谁也不知道。
“先知大人说了，跟陌生人保持十步距离。”法比亚诺嚼着草棍说，“十步以内就有风险。”
“十步？”
“对。先知定的规矩。”
“佛罗伦萨那边没这个规矩。”
“佛罗伦萨？”法比亚诺从骡子上歪过头看了他一眼。“佛罗伦萨不是先知直接管的。佛罗伦萨是行会管的。行会那帮人……”
他吐掉了嘴里的草棍，“能管出个什么来。”
托马索没接话。
他在想十步距离这个数。十步。他在南岸排队领面包的时候，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几乎是贴着的。有时候前面那个人打个喷嚏，喷到他脖子上的口水他都能感觉到。
十步距离。
在南岸的窄巷子里，两堵墙之间总共就三两步宽。
没有办法保持十步距离。
……
第七天过了锡耶纳地界。
锡耶纳的城门紧闭。远远就能看见城墙上贴着一面巨大的白布，上面画了一个黑色的十字。门口有人站岗，但不是穿甲的卫兵，是穿灰色罩袍的人，脸上戴着鸟嘴面具。
法比亚诺绕城走。不进去。
“锡耶纳死了多少？”托马索问。
“不知道。但听说扇贝广场上的砖缝里都是血，抬尸体的时候漏下来的。”
他们绕过锡耶纳，往西南方向走。
路上经过一个小村子。很小的地方，十几栋石头房子围着一口井。
村子里没人。
井盖用一块大石头压着。石头上面放了一束已经枯了的花。
法比亚诺在井边停下来。
“别碰。”他说。“井盖压着石头，说明里面死过人。”
“死在井里？”
“不是。死了之后扔进井里的。没人埋。活着的人也跑了。”
托马索站在那里看了看那个村子。
门都是开着的。有的门歪了，挂在一个铰链上。有的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院子里有一件小孩的衣服搭在晾衣绳上。衣服已经被风吹得发硬了。像一具扁平的小尸体挂在那里。
法比亚诺催他走。他跟上了。
走出村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小衣服在风里晃。
先知的方舟。先知的船票。先知的隔离营。先知的石灰。先知的醋水。先知的规矩。
这个村子有吗？
一个都没有。
先知的手伸得很长。伸到了阿维尼翁。伸到了英格兰。伸到了德意志。
但没有伸到这个村子。
这个村子太小了。小到没有名字。小到先知的账本上不会出现这个村子。因为这个村子没有仓库。没有染坊。没有金券持有人。没有纺织托拉斯的份额。
这个村子什么都没有。
所以先知也什么都没给。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托马索觉得嗓子里有一块东西卡着，咽不下去。
……
第十五天进了普罗旺斯的地界。
变化是突然的。
风景没怎么变。还是那种干巴巴的丘陵，矮灌木，偶尔一片葡萄园。
变化在路上。
路上开始出现标记。
每隔大约一百步，路边就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字。
法比亚诺说那是防疫路标。
“前方五十步有检查站。请保持距离。备好通行文书。”
路标的字是拉丁文和通俗语两种。
托马索认得拉丁文。他那个教他识字的神父教的。通俗语他也认得，但有些词拼法跟佛罗伦萨的不太一样。
每隔大约五里地就有一个检查站。
检查站的样子都差不多。一个木头搭的棚子。棚子外面围着一圈石灰线。两个鸟嘴兵站在石灰线后面。
每到一个检查站，法比亚诺就下骡子，掏出通行文书递过去。鸟嘴兵看了文书，又看了看他们两个。
“佛罗伦萨来的？”
“对。”
“几天了？”
“第十五天。”
“有没有发烧、咳嗽、身上起包？”
“没有。”
鸟嘴兵让他们伸出手。
法比亚诺伸了。托马索也伸了。
鸟嘴兵看了看他们的手。看了看手背。翻过来看手心。又看了看指甲。
“手上的蓝色是什么？”
“我是染工。”托马索说。
“染工。”鸟嘴兵重复了一遍。然后在一个本子上写了什么。
“过。”
他们过了。
过了检查站之后，法比亚诺跟他说：“你看到了吧。每个人都要查。不管你是谁。”
“佛罗伦萨那边有这个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法比亚诺嚼着新换的一根草棍，想了想。
“佛罗伦萨是行会管的。行会的人不够。哨卡设了也没人守。”
“先知为什么不派人去？”
法比亚诺看了他一眼。
“你问的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要见先知大人，你自己问。”
托马索不说话了。
他走着。法比亚诺骑着骡子在前面。骡子的蹄子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嗒嗒嗒的。
他边走边看那些路标。每一根木桩都插得很正。木牌上的字写得工整。石灰线画得笔直。
鸟嘴面具。检查站。通行文书。手的检查。本子上的记录。
这一套东西像佛罗伦萨的纺织工坊。每一个人都嵌在固定的位置上。
佛罗伦萨呢？
马泰奥有他的规矩。行会的告示。北岸的哨卡。但那些东西是七拼八凑的。是马泰奥派人去阿维尼翁抄回来的半吊子。
阿维尼翁则每一步都对。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先知把这里守成了铁桶。
为什么不把这些教给我们？
这个想法又冒出来了。比上次更清楚。更大声。
先知知道怎么防疫。先知知道鸟嘴面具里该塞什么。先知知道石灰该撒多厚。先知知道检查站该怎么设。先知知道通行文书该怎么开。先知什么都知道。
先知把这些东西放在了阿维尼翁。
为什么不放在佛罗伦萨？
为什么不放在南岸？
为什么不放在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子里？
先知管着整个欧罗巴。这句话他自己在空地上说过。说先知太大了，我们太小了。
但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看着这些路标、这些检查站、这些鸟嘴兵。他发现一件事。
先知不是太大了管不过来。
先知是选了一些地方管，选了一些地方不管。
阿维尼翁管了。佛罗伦萨没管。至少南岸没管。
路上那个死了的村子更没管。
为什么？
这个问题扎在他脑子里，走一步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