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照着桌后面那个人。
三年前在桥头远远看见的那个人。白袍。赤脚。蓝眼睛。
现在没穿白袍。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便服。不是什么华贵料子。但干净。领口平整。袖口叠了两下。
脸。
那张脸跟托马索记忆里的差不多。白。干净。五官太精致了，像画上的人。
“坐。”乔瓦尼说。
书房里只有桌子后面的椅子和桌子前面的一张凳子。
托马索坐了下去。
凳子很硬。
乔瓦尼从桌上拿起一只陶杯，倒了一杯热酒，推到了他面前。
热酒冒着气。
托马索没有碰。
乔瓦尼也没有催他喝。
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十秒。也许三十秒。托马索分不清。
然后乔瓦尼开口了。
“托马索·罗西。圣弗雷迪亚诺区。洛迪染坊学徒。六年。师傅叫洛迪。洛迪死于一月十五日，因为老病加寒冬。”
托马索僵住了。
乔瓦尼继续说。
“你妈死的时候你十三岁。你弟弟十岁。弟弟被送去乡下的舅舅家。你进了洛迪染坊。你爹在你五岁的时候走了。去了热那亚跑船。”
托马索的嗓子发紧。
先知在阿维尼翁。隔着山。隔着河。
他什么都知道。
“你是识字的。”乔瓦尼说。“劳动者教堂的神父教你的。那个神父死了。跟洛迪一样。入冬之后就倒了。”
乔瓦尼停了一下。
“喝酒。”
托马索低头看着那杯热酒。酒的颜色发暗。像稀释过的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的。酸的。
他放下杯子。
“先知。”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
“嗯。”
“您什么都知道。”
“不是什么都知道。”乔瓦尼说。“但你的事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重要。”
托马索不明白。
“我重要？”
“你在南岸组织了两三千人。你让他们过了桥。你搬走了仓库里的面粉。你让马泰奥的哨卡形同虚设。你差点掀翻了佛罗伦萨的秩序。”
“一个二十二岁的染工学徒。六年前还在染缸旁边搅碱水。现在能指挥三千人过桥。”
“你当然重要。”
托马索握着杯子。
“先知。我……”
他想说他不是要造反。想说他信先知。想说他只是觉得不公平。
但紧张了，一个词也出不来。
乔瓦尼微微一笑：
“把你想说的话说完。不用急。”
托马索深吸了一口气。
“先知。南岸的人在死。”
“我知道。”
“北岸有石灰。有醋水。有规矩。有仓库。南岸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马泰奥只管北岸。不管南岸。”
“马泰奥管了。”乔瓦尼说。“他往南岸派了石灰。贴了告示。设了面包站。”
“不够。”
“不够。”乔瓦尼点了一下头。“但他能做的就那么多。”
“那您呢？”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托马索自己都吓了一跳。
乔瓦尼没有变脸色。
他看着托马索。蓝眼睛在烛光里没有波动。
“我在阿维尼翁。”
“我知道您在阿维尼翁。”托马索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从佛罗伦萨到这里，我走了二十天。我看见了路上的检查站。看见了鸟嘴兵。看见了石灰线。看见了每一根木桩上的路标。”
“您在这里守成了铁桶。”
“为什么……”
他的嗓子哽了一下。
“为什么不把这些教给我们？”
安静了一会儿。
蜡烛的火苗动了一下。
乔瓦尼从碟子里拿起一颗杏仁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说：
“教了。”
“什么？”
“我教了马泰奥。马泰奥派人来阿维尼翁抄了我的规程。抄回去了。”
“那为什么南岸……”
“因为马泰奥是商人。商人算账。北岸的仓库值几万金弗罗林。南岸的工人一条命值一个金弗罗林的抚恤金。他的账算得没错。”
托马索愣住了。
“他的账没错？”
“从成本和收益的角度看，没有错。仓库烧了要花几万重建。工人死了可以再招。”
“可是…”
“可是人不是账上的数字。我知道。”
乔瓦尼把杏仁糖嚼碎了。咽下去。
“托马索，你恨的是马泰奥，还是行会？还是佛罗伦萨？”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他恨谁？
马泰奥？那个两百斤的胖子？那个在祭坛前面鞭挞自己的人？
他在教堂里亲眼看见了马泰奥的背。纵横交错的鞭痕。血流在地上。
他恨马泰奥吗？
也许不恨。
也许恨的不是马泰奥这个人。
“我恨……”托马索抓着裤子。“我恨那个规矩。”
“什么规矩？”
“北岸有的，南岸没有。有钱的有的，没钱的没有。那个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行会。”
“行会是什么？”
乔瓦尼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行会是几个商人凑在一起，替自己打算盘的组织。执政团是什么？是几个老爷轮流坐庄的桌子。”
“你以为换一批人坐上去，桌子就不是桌子了？”
托马索看着他。
“你想过没有。”乔瓦尼说。“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把行会掀了。把马泰奥赶下去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选自己人管。”
“选自己人。”乔瓦尼重复了一遍。“选谁？选你？”
“我……不一定是我。”
“但他们会选你。因为你识字。你能说话。你组织了过桥。你替他们要了面粉。”
“你被选上了。然后呢？”
“然后我替他们……”
“替他们做主。”
托马索停住了。
“由人民选出来的代表，坐久了，也会变成统治者。”乔瓦尼低沉道，“他今天替你说话，明天就替你。做主做久了，他就忘了自己也是染工。”
“我不会……”
“你现在说不会。”乔瓦尼看着他。“可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你身后那些人还在南岸的泥巷里。你来的路上吃了什么？白面包？热汤？你在隔离营里睡了干净的铺。你洗了烈酒澡。”
“你身后那些人呢？他们今天吃了什么？”
托马索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一旦成了工人的代表，你就不再是工人了。”
乔瓦尼靠回椅背。
“你会替他们做决定。替他们分粮。替他们管钱。替他们。然后过两年，过五年，你就成了新的马泰奥。新的行会。新的北岸。”
托马索的后背在发凉。
他想反驳。
但他找不到话。
因为他回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在空地上。他站在一百多个人面前说话。铜鼻子。马尔科。朱丽亚。老皮耶罗。他们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们把决定权交给了他。
过不过桥？他说过。
他们就过了。
他说的。他们做了。
他已经在替他们做主了。
他甚至在那天晚上就有了一个念头，一个他压下去了不敢细想的念头——那些拿着铁管和木棍的人，他没有制止他们。
他没有制止。
不是因为他来不及。
是因为他知道那些铁管有用。
他已经在用他们了。
跟行会用工人一样。
“先知……”托马索的声音干涩。“那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乔瓦尼说。“这是人的本性。谁坐在桌子后面，谁就变成桌子后面的人。跟那张桌子是什么颜色的没有关系。”
“那……就这样了？永远这样？穷人永远在下面？”
“不。”
乔瓦尼又拿了一颗杏仁糖。没放进嘴里。在手指间捏着。
“不是永远这样。”
“现在是过渡。”
“过渡？”
“瘟疫是过渡。饥饿是过渡。北岸的仓库是过渡。行会是过渡。马泰奥的鞭子是过渡。你过桥抢面粉也是过渡。”
“过渡到什么？”
乔瓦尼把那颗杏仁糖放在桌面上。
“等瘟疫过去。等活下来的人重新开工。”
“我们会把这座城重建。不是修修补补。是从头来。”
“从头来？”
“从头来。新的规矩。新的秩序。”
“到那时…”
乔瓦尼的声音慢了下来。
“到那时，没有北岸南岸。没有会长和苦力。没有人因为住在桥的哪一头而多死或者少死。”
“只有劳动者。”
“跟你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