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个礼拜，瘟疫进了巴黎。
没有人说得清楚到底是哪一天。有人说是礼拜二，有人说是礼拜四。
圣日耳曼区的一个面包师傅说他记得清清楚楚，是礼拜三，因为那天他正在和面，隔壁屠户家的学徒跑进来说河边的渔夫死了三个，脸是黑的。
面包师傅说他当时手上全是面粉，擦了擦手就跑出去看，结果什么也没看见，渔夫的尸体已经被人拖走了。
但也有人说那个面包师傅撒谎，说他根本没出门，他那天一整天都在和面，因为他老婆骂他面揉得不够软。
总之，没人说得清。
说得清的是后来的事。
六月第三个礼拜的时候，圣母院旁边的那条窄巷子里，一夜之间死了十一个人。十一个。住在同一排房子里的。房东是个寡妇，她自己也死了，死在楼梯拐角处，手里还捏着一把钥匙。
塞纳河边的洗衣妇最先发现河水不对劲。
水面上飘着东西。
一开始她以为是烂木头。后来看见了头发。
后来就不用看了。
因为多了。
多到你站在桥上往下看，随便哪个方向，都能看见一两个。有的面朝下，有的面朝上。面朝上的那些，脸肿得不成样子。
市政厅派了人去捞。捞了三天。第四天捞尸的人自己倒了两个。
就不捞了。
尸体顺着塞纳河往下漂。漂到哪里算哪里。
……
埋人的坑是市政厅的人选的，但选了三个地方都被附近的居民拿石头砸回来了。没人愿意让坑挖在自家门口。
最后选了城墙根底下一片烂泥地。以前是倒垃圾的地方。臭。远。没人住。
坑挖得很大。长二十步，宽十步，深两人高。
第一天填了大约四十具。
第二天六十多。
第三天就数不清了。
拉尸体的板车从天不亮开始转，转到天黑。赶车的人脸上蒙着三层布，布里面塞了迷迭香和醋。但那个味道还是能钻进来。
赶车的人里有一个叫皮诺的。他以前是给圣日耳曼区的贵族拉粪车的。拉粪车他干了八年，什么味道都闻过。
但他说尸体的味道跟粪不一样。
粪是活人的味道。难闻，但你知道那是活的东西弄出来的。
皮诺说他第一天拉完尸体回家之后，他老婆让他在院子里脱光了用醋水从头浇到脚。浇了三遍。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
因为一天给两个银币。
两个银币是他以前一个月的工钱。
到了第五天皮诺没来。有人说他发烧了。有人说他跑了。没人去找。
板车换了另一个人赶。
坑填满了一个又挖一个。第二个也满了。第三个也满了。
到了六月底，城墙根底下已经挖了七个坑。
有人开始在坑上面撒石灰。石灰撒上去之后，坑里翻涌的味轻了一些。
夜里。
城南的方向有火光。
焚尸的火。
有人开始烧了。因为坑不够用了。
巴黎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堆了柴禾，浇了油，把尸体摞上去，点着了。
火柱窜起来的时候有三层楼高。火光把半边天映红了。
站在塞纳河北岸的任何一座高楼上，都能看见那片红。
空气里飘着一种焦糊的气味。
巴黎人以前没闻过这种味道。
以后也不会忘。
……
让国王在六月第三个礼拜离开了巴黎。
他走的那天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仪仗。没有号角。没有旗帜。
凌晨三点，天还黑着。万塞讷方向的路上出现了一支车队。十二辆马车。六十个骑兵。马蹄裹了布，怕出声。
让国王身边坐着一个廷臣，叫博内，负责国王的起居和文书。
.
“陛下。”博内低声说，“两个小时就到。”
让国王没说话。
昨天傍晚他在西岱宫，看见了那片红。
他知道是什么。他的廷臣每天下午都会来报一个数字。今天巴黎城内死了多少人。今天万人坑填了多少具。今天又有哪几个区出现了新的病例。
他每天都听。听完了说一句“朕知道了”。然后让廷臣退下。
昨天的数字是多少来着？
他忘了。也许是三百。也许是四百。也许更多。
数字太大了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噪音。三百和四百有什么区别？对于一个坐在城堡里的人来说，三百和四百都是一个概念，很多人死了。
他看着那片红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拉上窗帘之后屋里暗了。只有桌上的一根蜡烛。
他坐回桌前。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什么文件他忘了。也许是关于军饷的。也许是关于巴黎城防的。也许是关于南部某个领主的请愿。
他看着那份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了老师教他的话。
“让，你记住。国王不需要看见所有的东西。国王只需要看见他能控制的东西。看不能控制的东西只会让你做出蠢事。”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当年从阿维尼翁去巴黎的马车里，那时候他父亲还活着。
“让。斯多葛派说，人只应该关心自己能控制的事。超出控制的事，你着急也没用。你着急只会让你的决策变形。让你的情绪吃掉你的理智。”
“老师，那国王能控制什么？”他那时候问。
“账本。”老师说。“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这个你能控制。其他的，战争、天灾、人心，你控制不了。你能做的只是在账本里给它们留一个位置。”
“死人呢？”
“死人也是账本里的一个数字。死一百个人，你需要多少石灰。死一千个人，你需要多少板车。死一万个人，你需要多少坑。这些都是可以算的。”
“算了之后呢？”
“算了之后你就不会慌。”
可现在让国王坐在马车里，六月的天依旧让他冷得发抖。
他算了。他让廷臣算了。
巴黎现在每天死三四百人。
按这个速度。一个月。一万。
巴黎有多少人？十万？十五万？
一个月一万。两个月两万。半年……
他算不下去了。
不是算术的问题。他会算。他的算术是老师教的。复式记账法。借方贷方。收入支出。他都会。
但他算不下去的原因不是不会。
是算出来的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不接受。大到他坐在马车里，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止不住抖。
死人不是账本。
老师说死人是账本里的数字。
但他亲眼看见了那片红。
那片红不是数字。
数字不会把天烧红。
……
万塞讷城堡在巴黎东南方向。大约五里地。
城堡是他曾祖父盖的。石头的。厚墙。高塔。外面有护城河。
以前是猎宫。王室秋天打猎的时候住在这里。林子里有鹿。有野猪。
现在不打猎了。
现在这里是避难所。
车队到了城堡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吊桥放下来。马车一辆一辆进去。
让国王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城堡的院子里很安静。石板地。井然有序。几个仆人在院子角落里站着，低着头。
让国王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干净的。
没有死人味。